三位皇子發往同州的賑災糧，是在出發的第三日抵達的。
一大早，城門外霧氣未散，便有沉重的車輪聲從官道盡頭傳來。
先出現的是一面繡著東宮徽記的旗幟。
押糧官縱馬來到城門前，取出文書，高聲道：「奉太子殿下之命，粟米三千石，送抵同州，交由溫大人統一調配！」
城門上的守卒愣了一下，隨後趕緊下去開門。
糧車一輛接一輛駛進城中。
災民們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沒人敢靠得太近，只遠遠看著那些裝滿糧食的車子，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不敢相信。
「真是糧食？」
「不是霉糧吧？」
「聽說是太子殿下送來的。」
「太子殿下也會管咱們這些災民？」
有人小聲問，聲音裡帶著懷疑。
他們被餓怕了，也被那些穿官袍、掛世家牌子的人騙怕了。
溫彥博親自帶人驗糧。
第一袋開啟，米粒乾淨飽滿，第二袋開啟，依舊如此。
他抓起一把放在掌中，點了點頭：「入庫。」
押糧官趕忙道：「溫大人，我家殿下還有口諭。」
「請講。」
「殿下說，東宮所捐糧草，不必單獨立碑，也不必大肆宣揚，只盼儘快熬成粥，送到災民手裡。」
溫彥博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動。
這話不像李承干平日的作風，太子一向重禮守規，做任何事都講究章法，捐糧雖然是好事，可若一點名聲都不要，反倒不像他。
押糧官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殿下還說，父皇若問起，只說是東宮分內之事。」
原來如此。
溫彥博笑了笑。
「本官謹記，煩勞兄弟回去告訴太子殿下，糧到了，百姓就能活命，本官替這些百姓謝過太子殿下。」
押糧官拱手：「多謝溫大人。」
話音剛落，遠處又響起了車馬聲。
這一次，動靜比剛才大得多。
糧車連成了一條長龍，車隊兩側還護著一隊精兵，旗幟上繡著一個醒目的「魏」字。
魏王李泰的糧，也到了。
押運的官員翻身下馬，滿臉自得地來到溫彥博面前。
「溫大人，奉魏王殿下之命，送粟米六千石、麥五千石、豆料兩千石入同州。」
溫彥博接過文書，沒有立刻開啟。
他注意到，跟在車隊後面的還有十幾名穿著便服的人。
他們看似是商賈、腳伕，實際腳步穩健，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魏王派來的心腹。
溫彥博心裡有數，卻沒有點破。
「糧食入庫，按照規矩驗收。」
押運官笑道：「這是自然。」
「那便有勞溫大人了。」
兩支車隊剛剛入城，第三支車隊又從官道上緩緩而來。
比起前面，寒顫些許，它沒有彩旗，也沒有精兵護衛。
只有一排穿著舊衣的車伕，車上的糧袋甚至縫補過幾次。
領頭的是一個面容沉穩的中年人。
他來到溫彥博面前，躬身道：「在下程賢，吳王府長史，奉吳王殿下之命，送糧五千石。」
溫彥博翻看文書，眉頭微動：「吳王府只留下半年用度？」
「是。」
「若是王府之後缺糧呢？」
程賢笑道：「殿下說，百姓都餓著，王府少吃幾口，不至於活不下去。」
溫彥博沉默了片刻：「吳王殿下可有別的話？」
「有。」程賢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溫彥博，「殿下說，糧食交給溫大人便是。若有人借王府捐糧之名邀功，溫大人不必理會。」
溫彥博開啟信，只看了一眼，便將信紙收了起來。
這位吳王，行事比他想像中還要直接。
三王糧草在同一天先後抵達，同州城內的氣氛頓時變了。
粥棚一處接一處支了起來。
原本只能熬出稀得照見人影的米湯，漸漸變得濃稠。
孩子們捧著碗，喝得滿臉都是米漬。
幾個餓得走不動路的老人，喝完一碗粥後，趴在碗邊哭了起來。
「有糧了。」
「終於有糧了。」
「老天爺保佑太子殿下。」
「保佑魏王殿下。」
「也保佑那個吳王殿下。」
溫彥博站在粥棚邊，聽著這些話，臉上帶著些許笑意。
糧食是誰送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人終於能吃上一口熱飯。
……
長安，太極殿，早朝。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滿殿文武，將同州的奏報放在案上。
「太子捐糧三千石，東宮節用三月。魏王捐糧萬餘石，還獻了《賑災策》。吳王傾府中存糧，只留下半年用度。」
他頓了頓，接著說：「諸卿以為，三位皇子，做得如何？」
殿內安靜了一下子。
房玄齡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三位殿下心繫災民，皆為社稷之福。太子殿下沉穩持重，東宮節用，有儲君之風；魏王殿下獻《賑災策》，以工代賑，可行長遠；吳王殿下傾府中存糧，不言功名，亦是難得。」
他這話說得四平八穩，三個皇子都誇了一遍，誰也不得罪，老狐狸了。
杜如晦跟著出列，接了一句：「房大人說得是。不過臣以為，三位殿下雖皆有心，但用心之處，各有不同。」
「太子殿下以儲君之身份率先垂範，此乃分內之責；魏王殿下獻策，重在長遠；吳王殿下捐糧，重在救急。三者皆不可或缺。」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落向下方的三個兒子。
李承干站在最前面，神情端正，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衣袖。
他在等，等父皇說一句話。
哪怕只是「做得不錯」。
李泰則站得稍遠，神色從容，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已經猜到，自己的賑災策必會讓父皇眼前一亮。
只有李恪站得最安靜，他像是根本不在意父皇會如何評價自己，目光始終落在殿外。
李世民看了三人許久，先對李承幹道：「承干，你做事穩妥，東宮節用一事，也有儲君的擔當。」
李承乾眼睛微微一亮，立即躬身：「兒臣不敢居功。」
「哈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道，「不錯。」
李承干怔住，「不錯」兩個字落下來，他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謝父皇。」
李世民又看向李泰：「青雀，你的《賑災策》朕看了，寫的很好。」
李泰上前一步：「父皇，兒臣只是想為災民盡一份力。」
「以工代賑，修堤、修路、修渠，讓災民有活做，也讓賑糧不至於坐吃山空，這法子當真傳世。」
李泰笑意更深。
可下一刻，李世民話鋒一轉：「但賑災是救命之事，不是爭名之時。」
李泰臉上的笑意頓了頓：「兒臣明白。」
「你若真明白，就不該派人去同州打探魏徵查案的細節。」
殿內一下子氣氛就變了。
幾個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大臣立刻閉了嘴，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魏王一系的官員臉色微變，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卻沒人敢出頭說話。
李泰臉色微變，急忙道：「父皇，兒臣只是擔心賑災與查案相衝——」
「擔心？」李世民看著他，臉色陰沉，叫人心裡發緊，「你派去的人，盯的是魏徵在查誰，不是災民吃什麼。不要以為朕坐在這個位置上什麼都不知道。」
李泰低下頭：「兒臣知錯。」
「知錯便好。」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