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沒有繼續追究,轉而看向李恪:「恪兒。」
李恪抬頭:「兒臣在。」
「你為何把王府存糧捐出這麼多?」
李恪沉默片刻,道:「同州百姓缺糧,兒臣府中有糧,便送去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想起這個兒子的生母,楊妃。
隋煬帝之女。
自大唐建立以來,宮中對於這位前朝公主始終有一層說不清的隔閡。
即便是他,也是如此,他基本很少去楊妃那裡過夜。
這就導致就算是一些普通的貴妃都敢踩在楊妃頭上,若不是李恪有出息,長孫皇后總攬後宮大局,楊妃的處境怕是會更艱難。
楊妃不爭寵,不結交外臣,不參與宮中事務,平日裡連衣飾都比其他妃嬪素淡許多。
可李世民知道,楊妃並不是沒有怨。
畢竟她的父親死在江都,她的宗室又散落天下,昔日的大隋皇族,如今只剩下她和兩個孩子。
這些年,她在後宮活得小心謹慎,連李恪受封吳王,都不敢表現得太過歡喜,生怕給自己孩子帶來不好的影響。
李世民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虧欠她一些什麼。
「朕聽說,吳王府捐糧之後,只留下半年用度。」
李恪道:「夠用了。」
「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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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著些,也能過一年。」
李世民看著他,眉頭皺起:「堂堂王府,何至於要靠省吃儉用度日?」
李恪沒有回答。
李世民忽然明白了,這個孩子不是沒有野心,也不是不想讓父皇看見。
他只是習慣了不去爭,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楊妃。
他做得越好,越容易讓人想起他身上的隋朝血脈。
「恪兒。」李世民放緩了聲音,「你母妃近來可好?」
李恪明顯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父皇,眼裡閃過一絲意外:「母妃一切安好。」
「沒有。」
「朕問的是,她有沒有缺什麼。」
李恪張了張嘴,最後低聲道:「母妃說,宮裡的日子已經很好了,不缺什麼。」
李世民沉默許久。
這句話聽著懂事,卻讓他心裡更加不舒服。
一個女子若真覺得什麼都不缺,便不會年年把舊衣改了又改,連宮人送去的金絲炭都捨不得多用。
「傳朕口諭。」李世民看向張阿難,「楊妃撫育吳王有功,柔順恭謹,晉為貴妃,賜黃金百兩,絹帛三百匹。」
「等會你去內庫撥一批上等炭火,送去楊妃宮中。」
李恪猛然抬頭:「父皇……」
「怎麼?」
「母妃她……」
「這是朕的旨意。」李世民看著這個兒子,神情緩和下來,「你為父皇分憂,父皇自然不會讓你和你母妃寒心。」
李恪低下頭,眼眶一點點泛紅。
他從小便知道,自己與其他兄弟不同,他身上流著隋朝皇室的血。
他努力讓自己不爭、不搶、不顯眼,便是怕給母妃惹來麻煩。
可今日,父皇當面親口說母妃有功。
這一句,比黃金絹帛更重。
「兒臣,替母妃謝父皇。」
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承干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眼底帶著幾分真心的高興。
他雖與李恪不算親近,但也知道楊妃母子的處境不易,如今父皇能開這個口,是好事。
李泰則垂下眼,眸色深了幾分。
父皇對李恪的態度,似乎正在改變。
而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深深嘆了口氣,隨後拿起案上另外兩道加急奏報,臉一下子就黑了。
這正是魏徵與張衡聯名遞來的同州案冊。
李世民一目十行,快速看完縱火、造謠、霉糧害民等全部案件,指尖按住紙面,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眼睛都可以噴火了。
好一個崔家,世家果真該死!
李世民看了一眼崔渙的方向,搞得包括崔渙在內的世家官員都緊張起來了。
崔渙低著頭,冷汗直冒。
李世民他看我是什麼意思,同州那邊出問題了?怎麼感覺他想砍了我呢?
李世民思索片刻,下旨:
「傳朕旨意,同州事宜繼續由魏徵全權督辦,可便宜行事,先做後報!」
「朝邑縣令張衡,身處災區,不避權貴、敢查敢拿,有功於社稷!」
他當庭定斷:「擢升張衡為同州司馬,仍兼領朝邑縣事,專督同州糧務、徹查貪腐一案!」
殿內眾人心中一凜。
這寒門張衡,一步登天啊!
李世民話音未落,又補了一句。
「城外許姓郎中,身處災地,義診救人、據實驗糧、書寫文書佐證案情,更是在遭人縱火加害後,仍初心不改,有功於民。」
他略一沉吟,開口定賞。
「傳朕口諭,御賜匾額一塊,御筆親題『懸壺濟世』,即刻送往同州,贈予此位許郎中。」
張阿難躬身領旨:「奴婢遵旨。」
崔渙眼神一震,許姓郎中……
李世民看著奏報上「許郎中」三字,眸光明滅不定。
許願啊許願。
你在長安擺攤賣包子多好,怎麼就跑到同州做郎中去了……,朕可是想你想的緊啊!
你到底,想做什麼?
……
立政殿。
長孫皇后已經將後宮減膳節用的事情定了下來。
每日菜色減半,宮中燈油、炭火、絲帛,一律登記入冊。
宮女太監若有浪費,便要受罰。
李世民下朝後,來到殿內時,長孫皇后正在看帳本。
「觀音婢。」李世民走近,「你這是又在算什麼?」
「算今日省下了多少。」長孫皇后頭也不抬,「若只是臣妾一人節省,省不了多少。可後宮人多,人人少用一點,便能湊出不少糧錢。」
李世民嘆道:「朕已經讓戶部撥款賑災,觀音婢不必如此辛苦。」
「陛下撥的是國庫之糧。」長孫皇后抬頭,溫和地看著他,「臣妾省的是後宮之用,二者不同。」
「百姓如今看著朝廷,也看著宮裡。宮中若日日錦衣玉食,外面的人卻連粥都喝不上,陛下讓他們如何相信朝廷?」
李世民沒有反駁。
長孫皇后將一份名單遞給他:「這是各宮節省出來的份例,臣妾已經讓人送往戶部。還有一些妃嬪不願意減膳,臣妾也沒有強逼,只是讓她們自己想一想,災民如今在吃什麼。」
「她們後來都同意了。」
李世民接過名單,目光掃過,忽然看到了「楊妃」兩個字。
「楊妃也減了?」
「她不但減了,還把宮中多餘的炭火和衣料送了出來。」
長孫皇后頓了頓,「她說,自己本就是前朝皇室出身,更該替陛下分憂,不該讓旁人說她只知享受。」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一直這樣?」
「陛下這些年,難道沒有看見嗎?」長孫皇后語氣依舊柔和,卻多了一點責備。
「楊妃從未向陛下求過什麼,恪兒也從未因自己的身份抱怨過。」
李世民沉默。
小兕子趴在一旁,聽了半天,忽然問道:「阿耶,楊母妃是不是很窮?」
長孫皇后輕咳一聲:「兕子,不許這麼說。」
「可是她連炭都送出來了。」小兕子皺著小臉,「那她冬天不冷嗎?」
李世民蹲下身,把女兒抱起來:「不會,阿耶已經給她送炭了。」
「那就好。」小兕子鬆了口氣,「每個人都要有熱炭,不能凍著。」
她說完,又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那個油紙包:「阿耶,兕子給小囊君留了好吃的,等著小囊君回來吃呢,嘻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