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到同州那天,是崔璐被抓的第三天。
傳旨的內侍騎著一匹快馬,身後跟著兩名禁軍,一路穿過馮翊城破敗的街道,在州衙門前翻身下馬。
魏徵帶著溫彥博、張衡和一眾屬官跪接聖旨。
內侍展開黃綾,尖聲念道:「敕曰:巡按御史魏徵,查案有功,褒獎有加。朝邑縣令張衡,查辦糧案,不避權貴,升同州司馬,仍領朝邑縣事,專辦糧務。欽此。」
張衡跪在地上,聽著那幾行字,腦子裡嗡嗡作響。
同州司馬,從五品。
他一個寒門出身的七品縣令,三年沒挪過窩,如今卻一步跨到了從五品。
這不僅僅是陛下的恩寵,更是把他架到了火上。
崔家在同州的根還沒挖乾淨,長安那邊的人還沒出手,他這時候升官,等於把自己豎成了靶子。
可他不想退,也不能退!
既然走上了這條路,他就會走到底!哪怕粉身碎骨!
「臣,領旨謝恩。」
張衡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
內侍又取出一卷東西,用黃綢裹著,遞了過來:「張司馬,這是陛下賜給城外那位許郎中的,煩勞轉交。」
張衡接過,開啟一角,看見了四個字——「懸壺濟世」。
他愣了一下,隨即收好:「下官一定轉交。」
內侍完成任務,喝了碗茶便走了。
張衡站在州衙門口,手裡攥著那捲黃綢,沉默了很久。
魏徵走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怎麼,升官了反而不高興?」
「不,魏大人。」張衡道,「我只是怕自己擔不起。」
「擔不起也得擔。」魏徵負手而立,「陛下把這副擔子給你,可不是讓你在這糾結擔不擔得起的,當然,你若是怕了,我可以給你批條子辭官。」
張衡深深朝著魏徵鞠了一躬,隨後轉身走回縣衙。
他今日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審崔璐。
……
縣衙大堂。
崔璐被帶上來時,已經是巳時三刻。
與以前的犯人不一樣,崔璐沒有穿囚服,反而穿著一身乾淨的玄色袍子,頭髮倒是有點凌亂。
押送的差役本想搜他的身,卻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老夫是崔家的人,不是你們這些衙役能碰的。」
差役們面面相覷,竟真沒人敢上前。
這個是真沒招,崔家想要碾死他們太簡單了,不是每個人都有神通護體或者大人庇護的。
張衡坐在堂上,遠遠就聽見了這句話。
他放下手裡的案卷,抬頭看著門口。
崔璐走進來,步伐一點都不亂,給人一種他不是犯人的感覺,細說的話大概就是——我是大爺!
他在堂下站定後,既不下跪,也不拱手,微微點了點頭:「張大人,別來無恙。」
張衡看著他,心裡那團火慢慢往上拱,面上勉強維持平靜。
「崔璐,按規矩,上了公堂,見了本官,你,是要跪的。」
「跪?哈哈哈哈哈!」崔璐笑了笑,伸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老夫這把年紀,跪過先帝,跪過當今聖上,倒是沒跪過七品縣令呢。」
言下之意:你是個什麼檔次的垃圾,也配讓我跪?你以為你是李世民嗎?
「那現在,你可以跪了,不過你跪的是同州司馬。」
崔璐嘴角的笑意一僵。
張衡從案後取出一枚銅印,放在案角。
銅印在日光里泛著暗沉的光,上面刻著「同州司馬之印」六個字。
「陛下聖旨,今晨到的。本官現領同州司馬,兼朝邑縣事,專辦糧務。你若是不信,可以抬頭看看這印。」
堂外圍觀的百姓一陣騷動。
「張大人升官了啊!」
「同州司馬!太好了!有了張大人,我們的日子一定能越過越好。」
「陛下聖明啊!」
崔璐的臉色終於變了。
七品直升從五品,那位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拿他們同州崔家開刀啊,殺雞儆猴?
崔璐盯著那枚官印看了幾息,又看了看張衡,笑了一聲道:「張大人真是好福氣。」
「呵呵,陛下聖明罷了,他看得見誰在做好事,誰在做壞事。」
張衡說完,手一拍驚堂木,厲聲呵道:「崔璐,你可知罪?」
崔璐站著沒動,聲音四平八穩:「老夫不知,老夫領著同州崔家一直勤勤懇懇,何來有罪之說?」
「好,既然你如此冥頑不靈,那本官就一件一件告訴你。」
張衡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展開,念道:「昨日戌時三刻,城外義診棚被人縱火。經查,縱火之人受僱於你府上養的打手老疤。」
「老疤已在堂下招供,指認受你指使,崔璐,你雇凶縱火,燒毀藥棚,意圖逼走郎中,斷災民活路,該當何罪?」
崔璐面色不變:「張大人,老疤是個什麼東西?一個替人收債的潑皮而已,他說的話,能信嗎?」
「他說的不能信,那這些呢?」
張衡又拿起一份帳冊,翻開,聲音再次拔高了幾分:「德盛糧行近三個月進糧一千七百石,暗倉里搜出的霉糧沙糧占了七成,帳冊上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糧是經由你崔家在同州的管事批條入庫的,你一個崔氏主事人,會不知道?」
崔璐嗤笑了一聲:「張大人,德盛糧行是崔家的產業不假,可老夫只管地契,不管經營。」
「老夫雖然是主事的,但一行人干一行事兒,糧行進了什麼糧,賣了什麼價,那是掌柜的事,與老夫何干?」
「好一個與老夫何干。」
張衡放下帳冊,盯著崔璐的眼睛:「那三年前,同州各倉調撥糧冊上,你的私印怎麼會出現在轉運批條上?」
「去年,朝邑縣倉被調走的三千石糧,在崔家碼頭的過磅單上,簽字的人又是誰?」
崔璐的瞳孔不自然的縮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張衡手裡竟然有這些東西。
張衡,當真好手段啊,早知如此,應該提前處理掉他的。
「張大人,你這些帳冊,是從哪兒弄來的?」
「本官自然有本官的門路。」
張衡又將那份帳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一行硃砂批註。
「三年前七月初九,馮翊倉調糧入朝邑,押運批條上蓋著你的私印,經手人寫的是你崔家碼頭的帳房。」
「這筆糧,最後卻沒有入朝邑倉,而是進了德盛糧行的暗倉。」
「這些你該如何解釋?」
堂外頓時炸開了鍋。
「三年前!三年前就開始貪了!」
「那年的糧,俺們還交過稅呢!」
「這幫狗東西,一直在挖朝廷的牆角!吸我們的寫!」
崔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叫一個難看,眼神甚至泛起狠意。
他沉默了片刻,上前了幾步,開口,聲音壓低了許多,只有堂上能聽見:「張大人,你非要跟崔家撕破臉嗎?」
張衡定定的看著他。
「張衡,你只是一個寒門出身,能做到七品縣令,就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如今踩著我們又升了司馬,該知足了。」
緊接著,崔璐的聲音帶起了威脅。
「你把事情做絕,對你有什麼好處呢?同州崔家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分支,你即便把我們催毀了又能如何?」
「可你是否想過你家裡有老母,有妻子,有女兒。你今日把老夫關進大牢,明日你家門口會不會多出幾把刀,流上一些血呢?你自己掂量掂量?」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