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崔璐的威脅。
張衡握著驚堂木的手指，慢慢收緊，咬著牙，看著面帶微笑的崔璐。
他想起那個夜裡，院門上插著的那把刀。
想起老母被嚇得昏過去的樣子，想起劉氏握著剪刀擋在門前時的害怕中帶著堅強，想起秀娘仰著小臉說「阿耶是我的驕傲」的安慰。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鬆開了手指。
「崔璐。」
他的聲音比起剛才低了許多，但多了些肅殺。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本官會一字不漏地記在案卷上，作為你威脅朝廷命官、恐嚇辦案人員的罪證。」
崔璐一愣，這個人現在這麼剛的嗎？
張衡站起來，繞過案幾，一步一步走到崔璐面前：「威脅，或許我以前會怕，但是現在，你說這些只會增添本官對你們世家的怒火。」
「本官的老母，教本官做官要對得起良心；本官的妻子，對本官說『大不了這官不做了，回老家種地去』；本官的女兒，對本官說『阿耶是好人』。」
「你拿家人來威脅本官，可你知不知道，正是因為他們，本官才更要把你查到底。」
「本官在此立誓，本官與你們勢不兩立，本官與你們，只能活一個！」
崔璐看著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來人！」張衡退回案後，一拍驚堂木：「崔璐預案各節，本官宣布：崔璐，從即日起押入大牢，視為罪民，待本官查清全部帳目後，再行定罪！」
「你敢！」崔璐終於慌了，聲音拔高了幾度，「張衡！你沒有證據！你那些帳冊都是假的！」
「假的？」張衡冷笑一聲，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那這份驗糧文書，也是假的？」
崔璐的臉色白了幾個色，都不用抹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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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文書，是城外義診的許郎中所寫。他驗過德盛糧行的糧，霉變、摻沙、吃下去會有什麼後果，這些都寫得清清楚楚。」
「本官已經將文書完整抄錄了一份，送往長安，呈報大理寺。」
「莫說你只不過是博陵崔家在同州的一個小分支，即便是本家，亦要褪掉一層皮！」
「你……你什麼時候送的？」
「今早哦。」
崔璐的身子晃了晃，有些站不住了。
張衡看著他，這個人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他只是仗著崔家的名頭，仗著同州沒人敢動他，才橫行霸道了這麼多年。
一旦有人真的敢動他，他也不過是個會害怕的普通人。
「押下去！」
兩名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崔璐的胳膊。
崔璐被拖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猛地回頭，嘶聲道：「張衡，你動了老夫，長安那邊不會放過你的！崔渙大人不會放過你的！」
張衡呵呵一笑。
「那就讓他來。」
……
縣衙外，圍觀的百姓讓出一條路。
崔璐被押著走過人群，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朝他扔爛菜葉子，一個白髮老婦顫巍巍地擠到前面，直接朝他臉上啐了一口：「狗東西，你也有今天！活該！」
崔璐低著頭，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從容。
許願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
他安靜地看著崔璐被押走，看著那些百姓一張張激動得發紅的臉，看著老婦抹著眼淚罵「活該」。
阿禾站在他身邊，抱著虎崽，小聲問：「阿牛哥，那個壞人，會被砍頭嗎？」
「應該吧。」
「那他會不會又跑出來？」
許願沉默了一下，低頭看著阿禾：「他跑不跑得出來，要看這同州的天是否會變黑，但至少今日，他進去了。」
阿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張衡從縣衙里走出來，換了便服，沒有穿官袍。
他走到許願面前，從懷裡取出那捲黃綢，遞了過去。
「許神醫，這是陛下賜給你的。」
許願接過，開啟一角，看見了「懸壺濟世」四個字。
李世民……當真有些意思，我都到同州了，都還能追的過來，也罷，這份煉心經歷，或許也快到時候了。
他輕輕的笑了一下，把黃綢重新卷好，收進懷裡。
「替我謝過陛下。」
「要謝你自己去謝嗷，我幫不了你。」張衡擺了擺手道。
開嘛玩笑呢？他是從五品司馬，不是李世民他媽，還能想見就能見的哇。
許願抬眼看他，沒有接話。
張衡轉而道：「藥棚的藥材，我從崔家查封的庫里搜出幾箱，若是有你能用上的，先搬過去吧。」
「許某替百姓謝過張大人好意。」
「哈哈哈，不必謝我，這都是應該的，相反，我應該謝你。」
張衡咧著嘴笑道：「是你那封驗糧文書，把崔璐釘死的。沒有那封文書，我今日在堂上，底氣就沒那麼足。」
許願忽然問了一句：「張大人，你方才在堂上，跟崔璐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張衡一愣：「哪些話？」
「你說，你家人支援你查下去。」
張衡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是真的。」
「那你真的不怕？」
張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正排隊領粥的災民，最後把目光落在許願身上。
「怕自然是怕的，說不怕其實都是騙人的。」
他頓了頓，思考了一會，接著說。
「可我怕的事，和我該做的事，是兩回事，若是因為怕就退縮，回去我的娘，我的妻子，我的女兒都會看不起我。」
「我爹在九泉之下會說，我的兒子是個孬種，我的娘會說家門不幸，我的妻子會後悔嫁給我這個懦夫，我的女兒一輩子都會嫌棄我這個窩囊的爹。」
「所以，我退不了，即便身死，也要倒在這條通往盛世的道路上，這是我這輩子做出的最正確，最決絕的決定！」
「許神醫，我是不是很傻？」
許願看著他的眼睛，只見張衡的眼裡滿是堅定，輕吐一口氣，笑了笑，回應。
「傻是傻了點，但也很可愛，若天底下多一些你這樣可愛的人，那太平盛世自然觸手可及。」
「既然決定了，就努力走下去吧，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張大人，若是遇到不可為，可前來尋我。」
說完，許願轉身，拍了拍阿禾可愛的腦袋：「走吧，我們回去收拾藥材。」
「誒！阿牛哥，等等我！」
阿禾抱著虎崽，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張衡。
「張大人，」她喊了一聲，「阿牛哥說，你是個可愛的好官。」
張衡愣在原地。
直到阿禾已經跑遠了。
張衡忽然暢懷大笑。
「哈哈哈哈哈，可愛的人，可愛的好官，哈哈哈，知我者，許神醫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