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棚搭在州城東門附近,搭了半個月,如今已是同州最熱鬧的地方。
天剛擦亮,棚外就排起了長隊。
災民們捧著碗,從棚頭排到棚尾,有人咳嗽,有人捂著肚子,有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哭,大人哄,亂糟糟的,卻比前些日子有生氣得多。
因為他們的日子都有了盼頭,同州的天不再是黑的,更是有著許願、孫思邈這樣的人免費幫他們看病。
許願蹲在藥碾子前,把黃連碾成末,忙活得很。。
「黃連,味苦,性寒,清熱燥濕。」他一邊碾一邊說,「瀉痢的病人在什麼時候不能用?阿禾,你知道嗎?」
阿禾站在他旁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細瘦的腕子,想了想:「脈沉細、手腳冰涼的不能用。」
「為什麼?」
「因為他本就虛寒,再用苦寒的藥,那是雪上加霜。」
許願嗯了一聲,把碾好的藥末倒進紙包:「說得對。」
「嘿嘿。」阿禾咧嘴笑,「都是阿牛哥教的好。」
「阿禾女娃子倒是會說話。」
棚子另一頭,孫思邈正給一個老漢看脈,聽見這話,捋了捋鬍子,插了一句:「老朽行醫幾十年,還沒見過誰辨藥辨得比你快的。你這手本事,教給一個阿禾,不心疼?」
「有什麼好心疼的?」
「教出去的本事,能學到才是自己的。」
許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
「留著帶進棺材,那才叫糟蹋。」
「若是人人都如此,任何學術都不可能進步。」
「再說了,阿禾也不是別人。」他摸了摸阿禾的腦袋。
阿禾眯著小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嘻嘻。」
孫思邈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低頭對老漢說:「沒什麼大事,秋涼鬧肚子,回去煮碗薑湯,加兩片陳皮。」
「謝謝孫道長,謝謝孫道長!」
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
阿禾追出去,往老漢手裡塞了一包藥:「大伯,這個拿回去,熬的時候多放水,喝三天。」
老漢愣愣地接過來,看著阿禾跑回棚里的背影,嘟囔了一句:「這丫頭,還真是菩薩心腸,跟許神醫一個樣子。」
虎崽趴在灶台邊的草墊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拍著地。
它最近胖了一圈,阿禾總偷偷給它加餐,被許願說過好幾回,就是改不過來。
每次阿禾被抓到了,都裝傻充愣。
「再餵下去,它就真成豬了。」許願瞥了虎崽一眼。
虎崽耳朵動了動,翻了個身,拿屁股對著他。
「嘿嘿。」青禾端著藥碗走過來,看見這場面,忍不住笑:「虎崽這是跟阿牛哥鬧脾氣呢。」
青禾是孫思邈的記名弟子,十四五歲,圓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她和阿禾名字里都帶個「禾」字,兩人頭一回見面就熟絡了,如今阿禾管她叫姐姐,她管阿禾叫妹妹,比親姐妹還親。
(剛開始我寫青禾的時候,寫的是道童,道童其實是雙性的,但是為了區分,我就改成了女冠或者是道姑。)
(寫著寫著給她忘了,真是慚愧,現在把她加上。)
許願接過藥碗聞了聞,又放下:「這碗是誰抓的?」
「我抓的。」青禾臉一紅,「阿牛哥,怎麼了?」
「蒼朮多了兩錢。」許願溫聲說,「這個病人瀉了七八日了,津液虧得厲害,蒼朮燥濕沒錯。」
「可燥藥傷陰,用重了,拉是不拉了,人先脫了水。改成五錢,再添二錢石斛養陰。」
青禾愣住,忙不迭地點頭,端著碗回去重抓。
孫思邈在旁邊看得真切,笑著臉,沒說話。
等到許願去棚外看藥鍋,孫思邈才叫住阿禾:「丫頭,過來。」
阿禾跑過來:「孫爺爺?」
「你阿牛哥,從前是做什麼的?」孫思邈隨口問,「種地的?做買賣的?」
阿禾搖頭:「我不知道,阿牛哥沒說過,他就說過他從前賣過包子。」
「賣包子嗎。」孫思邈重複了一遍,又捋了捋鬍子,「那包子一定很好吃吧。」
阿禾眼睛一亮:「可好吃了!阿牛哥做的餅子,包子,都特別好吃,我一頓能吃三個!」
「哦?那你阿牛哥現在怎麼不做了?」
阿禾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阿牛哥沒有跟我說過。」
孫思邈不說話了,他看著許願的背影,目光裡帶著一點深意。
藥棚里的日子安靜、瑣碎、忙亂。
一碗藥,一勺粥,一個咳嗽的孩子,一個肚子疼的老漢,許願一一打發了,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麼和煦。
許願嘆了口氣,這平靜的日子……
那封驗糧文書,把崔璐釘進了大牢,也把整個同州的崔家,釘在了案板上。
崔璐下獄的訊息傳出去後,州城裡的崔家鋪子,一夜之間關了大半。
可關鋪子不等於認栽。
許願知道這樣的人,他們是不會跪著等死的,他們會想辦法,把刀捅回來。
捅向誰?
捅向張衡,捅向魏徵留下的這攤子,捅向……他自己。
許願蹲在藥鍋前,拿木勺攪了攪,看著熱氣升起來,心裡默默念了一句:「來吧,早點來,我也好收個尾。」
城西,崔家老宅。
這座宅子在同州立了快一百年,院子套院子,青磚灰瓦,如今卻冷清得能聽見耗子叫。
虎落平陽被耗子欺。
崔璐下獄那天,宅子被查封,庫房上了鎖,帳房貼了封條,連門口的燈籠都被人摘了去。
可此刻的後院偏廂里,還亮著一盞燈。
燈下坐著個乾瘦老頭,花白鬍子,手指上套著個翠綠扳指,正一口一口地抿茶。
他是崔家的族老,崔璐的堂叔,同州人都叫他崔五爺。
崔璐進去了,崔家在同州還剩的那點人,便都聽他的。
屋裡還站著幾個人。
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是崔家碼頭上的管事,姓鄭,臉上帶著一塊刀疤。
當然了,他不是老疤,老疤還在牢里蹲著,這是另一個,比老疤更狠的角色。
一個穿長衫的,是崔家布莊的帳房,姓羅,斯斯文文,眼睛尖尖的。
「都說說。」崔五爺放下茶盞,「璐爺進去了,咱們怎麼辦?」
鄭管事粗聲粗氣:「五爺,要我說,一不做二不休。張衡那個狗官,趁著魏徵在,把咱崔家的鋪子抄了個底朝天。」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