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魏徵走了,去處理其他事情了。他一個司馬,手裡能有多少兵?夜裡帶人去他家裡,一刀一個,乾淨利落。」
羅帳房搖頭:「殺張衡容易,善後難。他是朝廷命官,還是剛接了聖旨升的官,死在同州,朝廷能善罷甘休?魏徵那把尚方寶劍還在冒寒氣呢。」
「那你說怎麼辦?」
「等。」羅帳房說,「長安那邊,渙大人自有安排。咱們同州的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個許郎中,給查清楚。」
「或者說,搞定他!」
鄭管事一愣:「許郎中?那個在城外施藥的?」
「就是他。」羅帳房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壓在桌上,「渙大人來信了。信上說,這個人來歷不明,醫術通天,又跟張衡走得近,咱們崔家折在他手上,不能不知道他是誰。」
「渙大人先前派來的安管事,已經在同州暗查他查了好些日子,愣是沒查出個名堂。」
「如今渙大人又加派了人手,幾日內就到。等長安的人一到,咱們裡應外合,先搞定他,再動張衡。」
崔五爺閉著眼聽了一會兒,睜開眼,慢悠悠地說:「搞他做什麼?把他和張衡一起除了,不就清淨了?」
羅帳房眼皮一跳:「五爺,渙大人的意思是——」
「渙大人的意思我懂。」崔五爺打斷他,語氣冰冷,「可渙大人在長安,夠不著同州。同州的事,得按同州的規矩來。鄭管事,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能打的,二十來個。」
「夠用了。」崔五爺又抿了一口茶,「先盯著那個許郎中,摸清他住哪兒,身邊都有誰。等長安的人到了,咱們就動手。張衡要除,許郎中也要除,一個都不能留。」
他放下茶盞,看著燈花噼啪爆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們這一支崔家在同州立了一百年,不能讓人看扁了。」
長安,崔府。
夜已經深了,書房裡卻還亮著燈。
崔渙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封信,看了三遍,才緩緩放下。
信是崔璐的帳房先生送來的,字跡潦草,墨跡都花了,只有一句話說得清楚:張衡升了同州司馬,崔璐下了大牢,同州崔家的鋪子,全被封了。
「廢物。」崔渙低聲說了一句。
他說的是崔璐,堂堂同州崔氏主事,讓人家一個七品縣令揪著尾巴查了個底朝天,帳冊、驗糧文書、人證,一樣不落,連個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這不是蠢,是廢物!
可罵歸罵,事還得辦。
崔渙在長安經營幾十年,崔家在朝堂上的根,深得很。
張衡一個寒門出身的芝麻官,動不了崔家的根基。
可那些東西要是真捅到御前,崔家這幾年攢下的臉面,就要丟乾淨了。
更讓他忌憚的,是那個許郎中。
崔福從朔州傳回來的訊息,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
「朔州城有一位神仙」,這種話,聽著像民間的神怪故事,可崔福辦事一向穩妥,不會拿沒影的事來糊弄他。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世界上怎麼會有神仙?
如果朔州真有個神仙,而這個神仙以他之前的推測,是之前賣包子的許願,或者跟他有關係。
那如今在同州施藥救人的許阿牛又是誰?如果他們是一個人的話……
那他崔渙,就是撞在了一座亘古巨山面前。
崔渙把信折好,收進暗格,又提筆寫了封信,交給立在旁邊的管家:「連夜送進宮,給崔貴妃。讓她明日給陛下請安時,提一提同州的事——
就說張衡升了司馬,志得意滿,在同州大興株連,把崔家的鋪子全抄了,民怨沸騰。」
管家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崔渙又叫住他,「再派人,連夜去同州。告訴崔五爺,讓他穩住,別亂動。我派的人,三五日就到。」
「是。」管家走了。
崔渙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案上的燭火,眼神晦暗不明。
千萬不要是我想的那樣!千萬不要!
同一輪月亮下,同州,朝邑縣城。
張衡家的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灶房,牆根堆著柴火,院角種著兩壟白菜。
比起州城裡那些深宅大院,這裡寒酸得很,可院裡掃得乾乾淨淨,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補丁衣裳,透著一股過日子的人氣。
正房裡還亮著燈。
張衡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摞帳冊,手裡捏著筆,一筆一筆地核驗。
他升了同州司馬,專督糧務,崔璐的案子雖然結了,可帳還沒算完。
崔家在同州經營百年,那些鋪子、莊子、地契,盤根錯節,要理清楚,不是十天半個月能搞定的事。
「還不睡?」劉氏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放在案邊。
她剛哄秀娘睡下,頭髮披著,臉上帶著倦意。
「看完這頁就睡。」張衡頭也不抬。
劉氏在旁邊坐下,看著他,忽然說:「阿衡,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幾天夜裡,外面總有人影?」
張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你也看見了?」
「前天夜裡,我去院子裡收衣裳,看見牆頭上蹲著個黑影子,一晃就沒了。」劉氏壓低聲音,「我以為是我眼花,沒敢跟你說。」
張衡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筆,握住劉氏的手:「別怕,沁兒,崔璐的案子結了,餘黨翻不起浪來。」
「之前許神醫和我說過——若是遇到不可為,可去尋他。」
「如果我不在,你們遇到事情就去找許神醫,他會幫助你們。」
「許神醫?」劉氏愣了一下,「人家一個看病的郎中,能幫上什麼忙?」
「你不懂。」張衡笑了笑,「那個許神醫,不是一般人。」
他想起許願寫驗糧文書時的樣子,想起許願說「若天底下多一些你這樣可愛的人」時的神情。
他說出來的話,張衡信。
劉氏還想說什麼,隔壁傳來一聲咳嗽,是老母的聲音。
「我去看看娘。」劉氏起身,「娘這兩日咳得厲害,白天我托青禾姑娘帶話,請許神醫得空來一趟,給娘瞧瞧。」
張衡點點頭:「好。該請。」
他重新拿起筆,看著帳冊上的字,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院牆外,夜色里,一條黑影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