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衡今夜回來得晚。
州衙新到的糧冊堆了一案,他翻了兩個時辰,出來時月亮已經掛到了頭頂。
隨行的兩個差役打著燈籠,走在前面,張衡跟在後面,步子有氣無力,顯然是累到了。
「大人,明日還去驗糧嗎?」前面的差役回頭問。
「去。」張衡說,「南倉那批粟米,帳上寫的是上等新糧,可我看著像摻了舊糧,明日讓糧長開倉,一斗一斗驗。」
「大人,您都升了司馬了,這種事讓下面的人去辦就成了,您老這麼親力親為——」
「正因為升了司馬,才更要親力親為。」張衡打斷他,「崔璐的案子剛結,多少人盯著咱們。這時候懶一步,前頭的心血就白費了。」
差役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勸。
走到城門口,燈籠的光一晃,張衡忽然停住腳。
「等等。」
「大人?」
「你們聽見什麼沒有?」
兩個差役豎起耳朵,四下里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城樓旗杆的嗚咽聲。
差役搖搖頭:「沒什麼動靜啊大人。」
張衡皺了皺眉,又聽了片刻,才說:「走吧,興許是我多心了。」
話音剛落,路邊的屋頂上,忽然響起一聲夜梟般的尖嘯。
「嗖——」
一支箭擦著張衡的耳側飛過去,釘在他身後的門板上,箭尾嗡嗡直顫。
「有刺客!」兩個差役嚇得魂飛魄散,抽出腰刀往張衡身前一擋。
可黑影已經從四面八方涌了上來,七八條漢子,黑巾蒙面,提刀就砍。
「護住大人!」
差役嘶吼著迎上去。
刀光一閃,一個差役的腰刀被磕飛,整個人被踹翻在地。
另一個差役勉強擋了兩刀,肩頭挨了一刀,血順著胳膊淌下來。
張衡站在中間,看著逼近的黑衣人,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刀。
他這輩子沒殺過人,也沒砍過人,可他不怕。
「張衡!」領頭的黑衣人壓著嗓子,聲音啞沉,「有人托我送你上路,到了陰間,別怨我們,要怨,就怨你自己多管閒事。」
張衡握著短刀,看著那人的眼睛:「崔家派你來的?」
黑衣人沒有答話,提刀就砍。
刀風凌厲,張衡側身躲過,反手一刀,被黑衣人架住,震得虎口發麻。
他到底是個文官,武藝有限,兩三招下來,便落了下風。
黑衣人一腳踹在他胸口,他踉蹌著倒退幾步,撞在牆上。
「大人!」受傷的差役掙扎著要爬起來。
黑衣人舉刀,對準張衡的脖頸,劈了下去。
就在刀鋒將要落下的那一刻,一道金色的影子從巷口竄了出來,快得像一道閃電,直撲黑衣人持刀的手臂。
「嗷——」
虎崽一口咬住黑衣人的手腕,利齒洞穿皮肉。
黑衣人慘叫一聲,手裡的刀噹啷落地。
緊接著,一道灰影掠過來,在幾個黑衣人中間幾個起落,拳拳到肉,每一拳都砸在要害。
一個黑衣人被一拳打在太陽穴上,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沒了聲息;另一個舉刀格擋,被一腳踹在膝彎,咔嚓一聲跪了下去。
許願站定,身上還帶著藥棚里的草藥味,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身後,阿禾抱著個小包袱,氣喘吁吁地跟上來,看見一地躺著的黑衣人,嚇得捂住嘴。
「阿牛哥……」
「站遠點。」許願頭也不回地說。
虎崽鬆開嘴,退到阿禾腳邊,弓著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金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許願看了虎崽一眼,虎崽的金紋慢慢淡去,找了個方向如同一道閃電,飛馳而過。
領頭的黑衣人捂著流血的手腕,看著許願,聲音都變了:「你……你是那個郎中?」
「嗯。」許願說,「許阿牛,有何指教?」
「你一個郎中,怎麼會有這種身手!」
許願沒答話,往前邁了一步。
風緊扯呼!
黑衣人臉色一變,轉身就跑。
剩下的幾個黑衣人見勢不妙,也跟著竄上屋頂,眨眼間消失在夜色里。
許願懶得去追他們。
他蹲下身,看了看那個被他一拳打暈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張衡:「張大人,沒事吧?」
張衡靠著牆,胸口起伏著,手裡的短刀還在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許神醫……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娘咳嗽。」許願回答說,「你夫人白天捎了話到藥棚,讓我得空來給老人家看看。」
「我尋思夜裡涼,早點來,省得明早趕路。沒想到剛走到城門口,就聽見這裡有動靜。」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了。」
張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願扶他站起來,把他肩頭的衣裳扯開看了看:「皮外傷,沒傷到骨頭。回家上點藥就行。」
「可我家裡……」
「你家裡那邊,我剛才讓虎崽繞過去了。」許願安慰說,「放心。」
張衡臉色一變:「娘!我沁兒!秀娘!」
喊完著急忙慌往回趕。
張衡家門前,一地狼藉。
幾個黑衣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捂著肚子哀嚎,有的乾脆昏了過去。
虎崽蹲在門口,金紋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嚇得半條街的狗都不敢叫喚。
院裡,劉氏握著剪刀,擋在正房門口,臉色有些發白。
秀娘被她護在身後,小臉繃得緊緊的。
老母披著衣裳,站在窗後,攥著佛珠,嘴裡念著佛。
虎崽又吼了一聲,把一個剛爬起來想跑的黑衣人一巴掌拍回地上。
等許願扶著張衡趕到時,門口已經只剩一地「躺著的人」。
「沁兒!」張衡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門。
劉氏看見他,握著剪刀的手一松,整個人差點軟下去:「阿衡……你沒事?」
「我沒事,許神醫救了我。」張衡一把扶住她,又低頭看秀娘,「秀娘,怕不怕?」
秀娘搖搖頭,又點點頭,撲進他懷裡,小身子抖得像篩糠:「阿耶……俺不怕,可俺怕阿耶有事。」
張衡眼眶一熱,把女兒摟緊。
許願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家子,沒說話。
他彎腰把虎崽撈起來,摸了摸它的頭:「幹得不錯。」
「去。」他拍了拍虎崽的屁股,「把孫道長叫來,他那裡有治外傷的藥。」
虎崽耳朵一豎,撒開腿竄進夜色里。
孫思邈是後半夜趕到的。
他揹著藥箱,身後跟著青禾,看見張衡家門前一地狼藉,又看見許願坐在門檻上給張衡上藥,先是一愣,隨即嘆了口氣:
「老朽就說,今夜心口發緊,睡不踏實,果然出事了。虎崽跑到藥棚,又是咬衣角又是刨地,老朽就知道壞了。」
「孫道長。」張衡要起身行禮,被許願按回去。
孫思邈擺擺手,蹲下來給張衡把了把脈,又看了看肩頭的傷口:「皮外傷,無礙。倒是你娘,受驚不輕,回頭老朽開兩劑安神的藥,讓青禾送來。」
他說完,看了許願一眼:「許郎中,你那邊呢?」
「他們傷不了我。」許願把繃帶打了個結,「倒是有一件事,要跟張大人說。」
他站起來,看著張衡:「今早有人給牢里的崔璐送飯,夾了一張紙條進去。紙條上寫了什麼,牢頭沒敢看,原樣送了來,壓在州衙,州衙的人知道我要來你這,托我帶訊息給你,天亮你去取。」
張衡猛地抬頭:「他們想動崔璐?」
「可能吧。」許願摸了摸下巴,「估計是怕崔璐在牢里說出不該說的話。又或者,是想借崔璐的嘴,干點別的事。你明日去取了紙條,一看便知。」
張衡沉默了一會兒,重重地點頭:「好。」
「張大人。」許願又說,「今夜這刀,算是亮出來了。你府上這些人,不夠用,得加人。」
張衡苦笑:「我向州衙要兵?州衙的兵,是不能亂動的呃。」
許願站起身,看著院牆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說了一句:「張大人,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什麼話?」
「若遇事不可為,可前來尋我。」許願回頭看他,「這話不是客氣話,你尋我,我就幫你一次。」
張衡怔怔地看著他。
月光下,這個年輕人,身上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像一柄藏了很久的刀,終於露出了一絲鋒芒。
「好。」張衡重重地點頭,「我記下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