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張衡家的事就傳遍了朝邑縣城。
賣胡餅的老周照舊四更起來支爐子,餅還沒烙上幾張,就聽見街坊隔著門板喊:
「老周!還烙什麼餅!張大人家昨夜進刺客了!」
啪嗒!
老周手裡的麵團掉進麵粉盆,圍裙都忘了解,撒腿就往張家那條巷子跑。
巷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地上還沒幹透的血跡被人拿稻草蓋著,幾個差役持棍攔在門口。
有膽大的踮著腳往裡瞅,被差役一棍杆杵回去,人群被嚇得退開半步,又慢慢聚攏,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張大人昨夜遇刺了!」
「哪個天殺的,連張青天都敢動?」
「還能有誰!崔璐進了大牢,崔家能不急眼?」
「那許神醫呢?我二舅姥爺的兒子的叔叔的弟弟親眼瞧見的,說許神醫一個人撂倒了七八個刺客!」
「何止!他家那隻小獸,力氣比牛犢子還大,往門口一蹲,眼睛一瞪——嘿,那幾個賊人當場就尿了!」
「淨瞎咧咧,哪來的小獸。」
「愛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茶棚里的趙婆子一拍大腿,嗓門壓過所有人:「要我說啊,許神醫說不定就是天上星宿下凡!不然你們說說,一個抓藥的郎中,哪來那麼大的本事?」
臥槽?有道理啊!
聽完,人人眼裡都亮著一團光,話越傳越玄乎,越玄乎越有人信。
日頭爬到竿子上的時候,就已經傳成了——「許神醫帶著神虎救了張青天一家滿門」的故事。
故事裡的許願長出了三頭六臂,短短一天,就已經傳遍了半個州城。
(謠言傳播賊牛逼,不信謠不傳謠哈)
州衙二堂,張衡坐在案後。
因為一夜沒睡,他眼底還掛著兩團青黑。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把短刀,是昨夜領頭的黑衣人落下的,刀身烏沉沉的沒個字號;一塊銅牌,巴掌大小,正面鏨著一個「崔」字,背面一朵半彎月的暗紋——和崔家布莊料子上的暗紋,一模一樣;還有一張紙條。
送紙條的牢頭這會兒還站在堂下搓手。
這牢頭五十來歲,圓臉,見誰都賠笑,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崔璐那碗牢飯有古怪。
天不亮,他就去扒開飯糰一看,果然夾著東西,嚇得鞋都沒穿正就跑來了。
「大人,小的該死,差點讓他們把東西遞進去了……」
牢頭哈著腰,「要不要……要不要往後小的親自給崔璐打飯?他敢多要一口,小的就……」
「一切照舊。」張衡擺擺手,「該怎麼送怎麼送,別打草蛇。」
「哎哎。」牢頭應了,臨出門又回頭,壓低嗓子,「大人,那姓崔的在裡頭,昨晚哼了一宿的小曲兒呢,得意著哩。」
張衡捏著那張紙條,指節一點點收緊。
得意是吧,我會讓你再也笑出來。
紙條是從崔璐的牢飯里搜出來的,字跡潦草,只有一句話——事已辦成,三日後動手。
「三日後動手。」他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抬起頭,「動手做什麼?殺我?還是劫獄?」
下首,許願端著茶碗,慢悠悠吹著浮沫,沒接話。
「許神醫。」張衡往前傾了傾身子,「你覺得這上面寫的『事已辦成』是什麼事?」
「昨夜安排完那場刺殺。」許願放下茶碗,「在他們眼裡,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張衡一怔。
「死人不必再殺,所以要辦的,是下一件。」
許願屈起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三點。
「他們要做的無非三件事:一,劫崔璐;二,燒證據;三——」
說到這許願停住了。
「三什麼?」張衡連忙追問。
「三,收拾我。」許願輕聲說,「我壞了他們的買賣,又貼在你身邊。要動你,就得先拔了我這根刺。」
張衡坐直了:「許神醫,要不你先避一避?藥棚那邊,我讓孫道長多照應——」
「避什麼避。」許願打斷他,「刀已經遞到脖子跟前了,我再縮頭,下一刀就該割下來了。與其躲,不如坐著等他們來,或者主動出擊。」
張衡盯著他瞧了半晌,吐出一口濁氣,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悶氣,散了不少。
「大人!」一個差役連滾帶爬衝進來,手裡高舉著一封信:「長安急報!八百里加急!」
張衡霍然起身,拆信,才看了兩行,捏信的手就開始抖。
信是魏徵的手筆,字如刀劈斧鑿,寥寥數行——
崔渙連日於朝上參你,劾你「貪功冒進、株連過甚、酷烈害民」。
然,崔貴妃亦於御前進言。
陛下雖未置可否,但已有旨意:召你進京述職,三日內動身,不得延誤。
切記,路上小心,帳冊隨身,人證留同州。
「崔渙……參我?」張衡的聲音發啞,「我抄的是贓官,斷的是私倉,救的是四十萬災民!他倒說我株連過甚?!」
他把信拍在案上,胸口起伏,半天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許願拾起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眉頭慢慢擰起來。
「張大人,這封信來得太巧了。」
「你昨夜遇刺,今早長安的公文就到,按照同州和長安的距離來算的話——」
許願抬眼看向張衡。
「崔渙彈劾你的摺子,在你遇刺之前就已經遞上去了。刺你,是武;參你,是文。兩條腿走路,哪條通了算哪條。」
張衡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好手段……」
「殺不了你,就把你調走。」許願把信輕輕放回案上。
「你一走,同州這攤子誰來接?朝廷另派個官來,若是軟骨頭,崔家使些銀子、遞些帖子,不出三個月,糧倉照舊填滿,帳目照舊做平。」
「你查的那些案子,自然就成了無頭公案。」
屋裡安靜了下來。
窗紙外頭,日頭明晃晃的,照得案上那塊銅牌泛著一層冷光。
「可陛下召我,我不能不去。」張衡有些疲憊。
「那就去。」許願開口說,「去之前,把後事安排好即可。」
「後事?」
「你手裡的帳冊、驗糧文書、崔璐的畫押,樁樁件件都是要命的東西。」
「帶在路上,萬一有個閃失,十年都緩不過來。留在同州,就得交給一個丟不了、搶不走、賣不掉的人。」
張衡盯著他,忽然笑了。
「既如此,我想交給你,許神醫,你昨夜說,我尋了你,你就管到底。那我問你——這些東西,你管不管?」
許願沒有立刻回答,他垂著眼,看著茶碗裡自己晃動的影子,看了有三五個呼吸的工夫,才點頭。
「管。」
……
當夜,張衡親自押著三口木箱進了藥棚。
帳冊、文書、口供,他白日裡又親手清點了一遍,用油布裹了三層,麻繩捆了九道,碼進箱底,上頭壓了兩包陳茶葉遮味。
許願揭開藥架下的暗格板,把箱子塞進去,覆板,撒藥渣,再碼上四五個藥材簍。
做完這一切,張衡直起腰,捶了捶背。
「這裡頭,是崔家這十年在同州乾的所有的活。」
他拍了拍藥架,像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崔璐的糧,崔家的地,他們跟官倉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一筆一筆,全在裡頭。」
「我若進京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抱著它去找魏徵大人。魏徵大人不在,找溫彥博大人。要是他們都護不住——」
說到這裡,張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如果到那個時候,說明這個天真的已經黑了,好像也無所謂了。
「那我就自己去。」許願接道。
張衡一愣,隨即仰頭大笑,笑聲驚得棚外的狗汪汪了兩聲。
「好!痛快!」他笑夠了,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淚,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這趟進京,路上怕是不太平。」
「崔渙既然敢在朝堂上動嘴,未必不敢在道上動手,你看能不能——」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