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橫有什麼用。」羅帳房嗤笑一聲,「她那個阿牛哥真要疼她,三更天自然會來。」
「他要是不來呢?」
「那就撕票唄,一個卑賤的小女孩而已,死了就死了,我們再設第二個局就是了。」
羅帳房的聲音是何等的惡毒。
「黃門侍郎有話,那個許郎中的底細查不清,就除掉。今夜他來了,一併收拾;他不來,這丫頭你們就自行那啥唄。」
「你們不是愛好獨特嗎,剛好這丫頭長得很水靈。」
話音未落——大地開始震顫。
接著,一聲虎嘯破空而來,如同悶雷,震得火把的火苗齊齊矮了一截。
十幾個人齊齊回頭,然後就保持著張大嘴巴的表情。
只見荒草深處,一頭巨虎踏著月色,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三米來長的身軀,通體金紋,月光淌在那身皮毛上,如同淌在一匹熔金的緞子上。
更為神奇的是,虎背上竟然端坐著一個人——青衫衣裳,膝前橫著一口舊木箱,臉上漠然。
當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離得最近的兩個打手腿肚子一軟,噹啷一聲,兵器脫了手,人也跟著癱了下去。
「虎……老虎!神虎!是真神虎!」
「神仙下凡了!神仙下凡了!」
「這怎麼可能——」
「這到底是什麼妖法?」
鄭管事握刀的手抖得像篩子似得,牙關捉對兒廝打:
「他、他娘的……這是什麼玩意兒!」
「別怕!給我開、開弓!放箭!射死了剝皮,賣給——」
話沒說完,虎背上的人開口了。
「跪下!」
這兩個字出口的一瞬,整座亂葬崗彷佛被人攥進了手心。
鄭管事的膝蓋不受控制的彎了,他想撐住,把刀拄在地上,胳膊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然而沒鳥用,一息時間都沒撐到。
咔的一聲。
他單膝砸在碎石上,緊接著另一條腿也撐不住了,整個人趴伏下去,臉頰貼著冰冷的霜土。
羅帳房讀過大書,見過州官,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此刻他的色變得很快——先是白,再是青,最後是一種豬肝似的紫。
「啊啊啊啊,給我——」
他的雙膝像被兩根鋼釺鑿進了地里,一寸一寸往跪里走。
他想喊一句「且慢」,舌頭卻抵在了牙關後面,動彈不得。
小嘍囉們更乾脆。
撲通,撲通撲通,此起彼伏。
有個膽氣壯些的打手不服氣,梗著脖子往上掙,掙起來半寸,又被壓下去一寸。
他改用手撐地,十根手指摳進凍土裡,指甲翻了三片,血珠子滲出來,染黑了土渣,劇烈的疼痛瞬間衝破了他的大腦防線。
最後他還是跪了,跪得比誰都標準,額頭抵著地面,抖成一團。
只有這樣跪著,他們會稍微輕鬆一點,沒有那麼痛苦。
阿禾在樹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小臉有些呆滯。
她看見那些之前還凶神惡煞的大人,此刻像一群被掐住後頸的鴨子,腦袋一個個摁在土裡,屁股撅得老高,連放聲大哭都不敢。
她看見虎背上的人翻身下來,衣擺掃過草尖,一步一步走近。
那人走到枯樹前,抬起手,繩子就解開了。
直到走近了,阿禾才看清眼前之人這是她朝思暮想的阿牛哥。
「阿牛哥……」她嗓子啞得厲害。
「是我。」
許願把她從樹上抱下來,小姑娘渾身滾涼,兩隻手死死揪著他的前襟。
他把自己外袍解下來,將她整個裹住,只露出一顆腦袋。
「腳上怎麼光著?」許願皺眉。
「鞋、鞋跑丟了一隻。」阿禾牙齒打著顫,「他們把我從被窩裡拖出來的時候,我踢,踢掉了一隻……」
「踢得不夠好。」
「啊?」阿禾一臉茫然。
「下次照著臉踢。」許願單手攏著她,另一隻手探進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她嘴裡,「嚼碎,咽了。暖暖身子。」
阿禾嚼了嚼,眼睛一亮:「甜的!」
「嗯哼,加了飴糖。」許願笑著說。
「我知道,阿禾很堅強。」
「我就是……就是眼睛有點想尿尿。」
許願繃著的下頜鬆了松:「嗯,我知道。」
他抱著她轉過身,滿地的人還保持著叩拜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霜氣凝在他們的後頸上,結出一層細白的絨。
有人憋不住尿了褲襠,深色的水漬順著膝蓋往下淌,在凍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熱氣騰騰的,轉眼又涼了。
「誰是主使?」許願輕聲問。
沒人應答,他們是真不敢說話。
許願也不催,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去,掃過每一顆低垂的頭顱。
神識鋪開的剎那,十幾段記憶在他眼前流淌而過:破廟裡數銀子、藥棚下潑桐油、枯樹上捆繩套,還有一封信,火漆封口,上面蓋著長安崔府的私印。
脈絡清楚了。
他的視線越過眾人,投向墳塋最深處的黑暗。
「滾出來!」
黑暗裡靜了片刻,然後,腳步聲響起。
青衫中年人從一座大墳後頭踱出來,臉上居然還掛著三分笑意,拱手長揖:「許神醫明鑑千里,在下佩服。在下崔安,奉黃門侍郎之命——」
「你的膽子很大,敢算計我?」
「在下不敢,只是任務在身,不得不如此。」崔安直起身,笑容愈發溫潤。
「事到如今,在下反倒不必遮掩了,許神醫,您這樣的高人何須與我們一般見識。」
「不如讓我把這份訊息報回長安,我們崔家一定不會虧待你,願意奉您為供奉,世世代代供奉您,您就是真神!」
他說著,袖子裡滑出一支短弩,機簧扣響。
弩箭離弦,直取許願面門。
箭到中途,就那麼懸在半空,離那張臉還有三尺,箭羽撲撲地顫,愣是進不了分毫。
許願屈起食指輕輕一點,一道金光閃過,懸停的弩箭寸寸崩裂,化作齏粉。
與此同時,崔安臉上的笑凝固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透出一個指頭粗細的孔洞,洞口邊緣泛起蛛網似的細紋,細紋爬過肩,爬過頸,爬上臉頰——
「我是……崔家……」這位管事大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直到此刻他都覺得對方不敢殺他,「你怎敢……殺我……」
嘩啦。
一陣風吹過,他直接碎了。
從那個孔洞開始,整整齊齊地碎成一地金色的光屑。
「呵,自作聰明的東西。」
許願淡漠的看了一眼,冷笑一聲。
地上跪著的十幾人,眼睜睜看著這一幕,魂都嚇飛了,但偏偏魂也飛不走,一股不知名的量拘在他們腦海里里,想暈都暈不過去。
這才是真正的絕望:求死,都不給你開門。
「大人,饒我們一命吧!」
「求你了,大人,我們一定改過自新!」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啊,我們也是受害者!」
「你們不是知道錯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