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是知道錯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許願垂眸看向跪著的人:「燒藥棚,擄孩童,剋扣賑糧,勾結貪官——算了,懶得和你們多說,你們最不該的就是擄走阿禾。」
「先讓你們死上一遍。」
許願左手把阿禾抱在懷裡,右手抬起,五指朝天,輕輕一攝。
「雷,落!」
一時間天上烏雲密布,十幾道閃電劈下來,直接把這些人劈成了飛灰。
下一秒,許願手一抓。
嗚——
十幾道灰白的虛影被他抓出,懸在半空,扭曲哀鳴。
「第二遍,靈魂之火灼燒。」
金色的火焰自許願掌心升騰,無聲捲住那些魂魄。
每一縷魂火都在火中映出主人生前的模樣——收銀子時的嘴臉,點火時的獰笑,捆孩子時的麻木,樁樁件件,皆成了焚燒自己的薪柴。
「啊啊啊啊!」
「啊啊啊!不要啊!!!饒了我們吧!求求你了!」
哀嚎聲漸漸低了,熄了。
滿天灰燼隨風飄散,落在墳塋間,與陳年的紙灰混作一處,再也分不出彼此。
許願收回手,掌心的金焰斂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沒想到這雙前一天還在治病救人的手,此刻又染上了鮮血。
懷裡的小丫頭一直在偷偷看他。
「阿禾。」他輕喚了一聲。
「嗯?」
「你看我。」
阿禾仰起臉。
就在她抬眼的工夫,許願的右手,在她眼前,緩緩從自己臉上抹過。
像一層水幕被拂開。
月光毫無阻礙地淌了下來,淌在那張新露出的臉上。
眉是遠山的眉,目是浸在寒潭裡的星子,膚色瑩潤近乎透明,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
方才還籠在他周身的那層市井氣,褪得一絲不剩,取而代之的是雪後初晴的山巔,像萬仞崖上開出的一枝白花,好看得不似凡俗中人。
好好看……這是,阿牛哥?
阿禾抱著他脖頸的手雖然沒松,可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阿牛哥皮膚是健康色的,五官正,走在集市里,賣花婆婆會多塞給他一朵茉莉的那種好看,給人的感覺是親切,暖和,沾著人間煙火。
眼前這張臉呢?
這張臉不該出現在同州的土路上,不該出現在藥棚的煙火里,更不該……是她阿牛哥的臉。
小丫頭的呼吸亂了,她不怕壞人,她甚至不怕死,可這一刻,她怕了,她真的怕了。
她怕這只是她的黃粱一夢,只是她賣身葬父絕望之際的妄想。
萬一她睜開眼睛,看到的只是自己父親冰冷的屍體,一切都不過是她的臆想。
萬一,萬一她的阿牛哥被這個神仙換掉了呢?
萬一,她的阿牛哥變回神仙了,回到了天上,不要她了怎麼辦?
許願低下頭,他看懂了她眼裡的情緒。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蓄滿了惶惑。
「阿禾。」他的聲音放緩,很溫柔「聞聞看。」
小姑娘怔了怔,下意識地湊近,鼻尖輕輕動了動。
草藥的清苦,皂角的素淨,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的麥香——那是常年揉面蒸包的手上,怎麼洗都洗不淨的味道。
長安城的清晨是這個味道,逃難的大車上是這個味道。
無數個夜裡,她枕著他的衣襟入睡,聞的就是這個味道。
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往下砸。
「阿牛哥,是你……」阿禾哭著,兩隻手臂收緊,勒得許願脖子發酸,「阿牛哥,真的是你……嗚……你的臉怎麼變成這樣了……嚇死阿禾了……」
「阿禾還以為自己在做噩夢,再也見不到阿牛哥了。」
「阿禾好怕這只是自己臨死前的幻想。」
「抱歉。」許願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瞞了你這麼久。」
「你本來就是長得有點帥的……」小丫頭抽抽噎噎,語無倫次,「現在、現在變得這麼好看……阿禾都快認不出來了……」
她抹了把臉,退開半步,捧著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看了足足半晌,一本正經地點評:「阿牛哥,你比先前俊多了。」
頓了頓,又趕緊補一句:「不對,先前也俊,哎呀反正——」
她跺了跺腳,把臉重新埋回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反正不管你長什麼樣,你都是阿牛哥,阿禾都喜歡!阿禾永遠喜歡阿牛哥!」
許願怔住,片刻後,溫柔的笑了。
這一年多,他聽過帝王的猜忌,聽過世家的算計,聽過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舌辯。
可眼前阿禾這一句話,勝過以前發生的種種。
「你眼前所見,方是我本來面目。」許願替她攏緊外袍,「往後不遮了,就這樣見人。」
「那敢情好。」阿禾吸著鼻子,破涕為笑,「這麼俊的臉藏著,多可惜呀。」
「你這妮子,是不是討打?」許願作勢要打。
「不要不要,阿禾很怪噠,阿牛哥不要打我。」
阿禾把小臉埋進許願的胸間,過了一會又抬起頭,一臉疑惑的看著許願。
「阿牛哥,阿禾想問一下,你這麼帥,為什麼要變臉了呀。」
「為了修行。」
「哦……」
……
回程的路上,一人一虎一小丫頭。
阿禾騎在虎背上,整個人裹在許願的外袍里,只露一雙眼睛四處張望。
虎崽邁著大步,在夜空中行走,好生威風。
「阿牛哥。」
「嗯。」
「你會仙術,是不是很久了?」
「可以這麼說,算很久了。」
「那你之前給我熬藥,一熬就是兩個時辰,守著爐子扇火,扇得滿頭汗。」阿禾扭過頭,一臉的不解,「你手指頭點一下不就好了嗎?」
許願:「……」
「還有還有,你教我認藥,自己揹著百十斤的藥筐趕路;你明明能飛,跟我擠牛車,還擠了一路,腿都伸不直。」小丫頭越說越委屈,「阿牛哥你是不是傻?」
「是很傻。」許願承認得很痛快。
「為什麼呀?」阿禾不解的看著許願。
「因為藥要一味一味熬,路要一步一步走。」他望著前方沉沉的夜色,語氣溫潤,「有些東西,省不得工序。」
阿禾似懂非懂,琢磨了一會兒,放棄了:「聽不懂,反正阿牛哥你說的都對。」
夜風掠過曠野,虎耳捕捉到細碎的動靜。
許願低頭,發現懷裡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困了,又在強撐。
「困了就睡吧。」
「不睡。」阿禾使勁睜眼,「我有話要說。」
「說。」許願摸了摸阿禾的小腦袋。
「阿牛哥,你猜今晚我怕不怕?」
「你說呢?」
「阿牛哥,你猜猜嘛,猜一猜!就一下,好不好嘛,阿牛哥。」阿禾撒了個嬌。
「我猜你怕」
「嗯,阿牛哥你猜對了,我確實怕。」她老老實實點頭,「綁在樹上的時候,我怕得腿肚子直轉筋,我只敢背藥理來轉移注意力,可是我不敢哭。」
「為何?」
「我一哭,你就該擔心難過了呀。」她說得理所當然,「阿牛哥為了救我,大半夜騎老虎跑那麼遠,我要是再哭,多不划算。」
許願的心口,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把懷裡的小孩往懷裡又攏了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一路無話,直到藥棚的燈火出現在視野盡頭。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