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靠在車壁上,微笑著看著阿禾。
車簾縫隙漏進一線光,正落在他臉上。
許願輕輕閉著眼,眼前一幕一幕地過。
老周豁了邊的門牙,老婆婆的蘆花雞,獵戶紅著的鼻尖,秀娘歪歪扭扭的布老虎,老塾師顫巍巍的手,趙婆子那壇九斤重的醬菜,還有那捲按滿紅手印的帛書。
孫思邈系玉時那句「當個念想」,青禾攥玉時紅了的眼眶。
他直到,這一趟紅塵,是來對了。
他本來是想找一個答案的。
但如今,他好像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識海里,系統幽幽探出頭來:
【宿主,你是不是都給我忘了,我才幾天沒露頭啊!】
「哪兒能啊,統子,我可想死你了,沒有你的日子,我每天都過得那叫一個充實。」
許願擺了擺手,輕聲說道。
【呵,我就知道,你沒了我肯定不行,每天過得那叫一個充實!emmm……,你踏馬過得充實還要我幹嘛!】
「咳咳咳,錯了錯了,每天過得都很難過,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著你。」
許願咳咳咳了幾聲,臉上有些不自然。
「哦對了,統子,你不是說去搶東西嗎?這幾天你都沒冒泡,你真跑去搶了啊?」
【你以為我逗你玩嗎?有些東西本系統這裡也沒有,你別忘了我是個美食系統,想要只能去其他系統那邊去給你搶。】
【這幾天我洗劫了好幾個系統,桀桀桀,勉勉強強把後面你所要東西給你補齊了。】
「臥槽?系統你好帥啊!」
【有多帥?】
「帥得流光炸裂,輪廓俊朗利落,風骨颯爽耀眼,氣場拉滿,光芒都自帶格調,帥得別具一格!」
【不錯,誇得好,回去帶你晚點好玩的!】
「謝謝統子!」許願為系統打call。
「【東西都搬回來了,你也不問問都有啥?】」
「沒事,回了長安就知道了,到時候細嗦。」
【嘿嘿。】
【嘿嘿,你是不知道,本大爺這一趟有多刺激!】
系統的聲音里透著藏不住的得意。
【有個道具系統,庫房裡攢了三百年的神奇道具,本大爺給它摸了個底朝天!】
【還有個種田系統,倉庫里堆著能催熟萬物的「息壤精華」以及那些種子,本大爺順手借完了,反正它們也用不上!】
【還有末日生存系統,他那裡全是物資,我也借過來了!】
【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系統,我羞於與他們為伍,不過我也都借過來了!】
許願靠在車壁上,嘴角微微翹起:「你這叫借?」
【那不然呢?讀書人的事,能叫偷嗎?】
「行,你讀書多,你說得對。」許願哈哈笑了一聲,把懷裡那捲帛書又往裡按了按,像揣著什麼易碎的東西,「統子,說正經的。」
【喲,你也有正經的時候?】
「我身上還有個東西,沒處理乾淨。」
系統語氣收斂了幾分:【心魔。】
「嗯。」許願閉上眼,「這段紅塵煉心的日子,我依舊能感覺到他,他就跟一條毒蛇一樣,躲在暗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咬我一口,這我忍不了。」
「我向來是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所以你打算——】
「送我進去,今晚我就要做掉他。」
系統沉默了好一會兒。
【要不我直接幫你處理了吧,冒這個險幹嘛?反正你也不是在修仙世界,我直接幫你碾碎他,你好好過日子不就好了。】
「統子,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這一次我想靠自己,我覺得,我可以自己滅了他!」
【那我可就真看戲了嗷?】
【看,隨便看。】
許願的眼中熾金色光芒閃耀,嘴角笑容根本抑制不住。
【你可想好了,上次是它還沒長成型,現在它吞了你一年的煉心感悟,學了你所有的神通,你會的它全會,你有的它全有。】
「我知道。」
【你真不怕?】
許願睜開眼,目光從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一線微光落在他瞳仁里,像碎銀掉進了深潭。
「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統子哥,等我出來帶你看遍大唐璀璨!」
許願咧嘴一笑,信誓旦旦。
【……行,我等你!】
【你先閉眼。】
許願深吸一口氣,緩緩闔上雙目。
阿禾在車角落裡睡得四仰八叉,虎崽窩在她腳邊,尾巴一卷一卷的。
清風從車簾縫隙灌進來,帶著青草和干土的氣味。
車輪轆轆碾過官道的石子路,許願只感覺這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叮——心境世界,開啟。】
許願再次睜眼的時候,眼眶裡滿目猩紅。
血海翻湧,屍山層疊,凝固的血色天穹覆蓋頭頂,像一口倒扣的鏽鐵鍋。
和上次一模一樣,連空氣里那股鐵鏽似的腥甜味都沒變。
許願呵呵一笑,這玩意兒在他神魂里扎了根,這麼久了,居然還保養得如此光鮮。
他負手立在血海之上,腳下的血色波浪被他周身無形的氣場壓得平平整整,一尺浪花都翻不起來。
「呵呵呵呵……」
笑聲從四面八方盪過來,像有無數張嘴同時在冷笑。
血海中央的浪頭陡然拔高,一尊血色身影從浪尖上緩緩升起,面白如紙,眉眼卻與許願一模一樣,只是那雙眼珠里翻湧著粘稠的惡意和狡黠。
「來了?」
心魔歪著頭,像打量一頭誤入陷阱的獵物。
「我還在想,你會拖到什麼時候才會進來。」
「畢竟,這人世間那麼熱鬧,那麼多美酒佳肴,那麼多鶯鶯燕燕,誰捨得在這破地方跟我這個『自己』浪費時間?」
許願沒接茬,只是平靜地望著它:「久等了。」
「久等?哈哈哈哈哈!」心魔咧嘴一笑,「我等你的每一天,都過得充實極了。你以為你在同州治病救人的那些感悟,真的只落在你一個人身上嗎?」
「你每救一個人,你心裡的那些悔、那些懼、那些『我是不是個屠夫』的自我懷疑,都在給我輸送養料!」
「你越強,我就越強!」
它張開雙臂,血浪暴漲千丈,翻湧的血霧中隱約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有朔州城下哀嚎的突厥兵,有延康坊里指著許願鼻子罵「庸醫」的鄉親百姓,有崔家爪牙燒藥棚時猙獰的火焰,還有同州城外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災民空洞的眼。
心魔的聲音壓低了,像毒蛇貼著耳根滑過去:「看看這些,你救的人越多,你欠的債就越多。你欠一個人,還能還;你欠十萬百萬人,你怎麼還?你拿什麼還?」
「許願啊許願,你嘴上說得漂亮,什麼『眾生皆苦,我渡一程』,可你心裡清楚,你渡不了所有人。」
「你連自己都渡不了!」
「你就是一個笑話!」
血浪里的人臉一張張扭曲著、尖叫著朝許願撲來,在他面前三尺處被無形的屏障擋住,撞得粉碎。
許願站著,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說完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