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書在他手裡緩緩展開,一尺,兩尺,三尺——
上面密密麻麻的紅手印,大的小的,深的淺的,有的按得規整,有的歪歪扭扭,像一片灼灼燃燒的火海,從卷首一直燒到卷尾。
許願怔住了。
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帛書的那一瞬,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接過來,托在手裡,第一感覺覺得輕,然後又覺得重得抬不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卡在喉嚨里了。
身後的人群自發安靜下來,幾萬人站在晨風裡,等他開口。
許願把帛書仔細卷好,雙手捧著,彎腰,一揖到底。
「許某受不起。」許願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出四方八里,「但,許某謹記!」
人群里響起一片抽泣。
不知道誰先「哇」的一聲哭出來,接著像傳染一樣,一片一片地哭開了。
哭聲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壓在這片剛經歷過水患、瘟疫、貪腐和刀兵的土地上。
就在這時候,一個清脆的童聲從人堆後面擠出來:「許大哥!許大哥!」
秀娘。
張衡家的秀娘,九歲,扎著兩根小辮,跑得辮子都飛起來了。
劉氏在後頭追著,追得氣喘吁吁。
秀娘跑到許願面前,站定,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一隻布老虎。
針腳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隻大一隻小,肚子上還縫了個補丁。
「這是我娘教我做的。」秀娘把布老虎舉起來,眼圈紅了,「阿耶去長安了,我也想去。可是阿耶說,等他把差事辦好了就回來接我們。」
「許大哥,你要是見到我阿耶,幫我告訴他——秀娘想他了,讓他好好吃飯,別老熬夜。」
許願蹲下來,接過那隻布老虎,認真看了看,捧在手裡,像捧一件了不得的寶貝:
「我一定帶到,你阿耶現在在長安做官,做的是大官,是管糧餉的大官。」
「我知道,阿耶是最棒的!」秀娘挺起小胸脯,頓了頓,又小聲補充,「就是……就是老不回家。」
劉氏追上來,一把摟住女兒,沖許願勉強笑了笑:「許神醫,見笑了。這孩子……昨兒夜裡聽說您要走,哭了大半宿,非要來送。」
「嬸子,」許願把那布老虎收好,看著劉氏,「張大人那邊,我在長安會照應。你在家帶好孩子,等他音信便是。」
「謝謝你!」
劉氏眼眶一紅,點點頭,拉著一步三回頭的秀娘退進了人群里。
在大家的組織下,人群自發讓開了一條道,供馬車出行。
車隊終於能動身了。
這條道一眼望不到頭,可謂是百姓夾道,十里相送!
十里亭。
孫思邈已經等在那兒了,身邊跟著青禾,青禾的眼眶還是紅紅的。
老爺子負著手站在亭子邊上,看見馬車過來,輕輕招了招手。
等許願下車走到面前,他上下打量片刻,抬手,理了一下許願的衣領,就像老父親送兒子出遠門那樣。
「小友,到了長安,記得來信。」孫思邈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千言萬語,出口只剩四個字,「一路保重。」
「孫道長保重。」許願回禮,「待你醫書編成之日,許某定當前來祝賀。」
「臭小子,你少來!」孫思邈笑罵,「你來了才是真的!」
罵完了,老爺子收了笑,忽然長長一揖。
「許小友,老夫還有一求。」
「孫道長但講無妨,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
許願雙手扶起孫思邈。
「等你安頓了,」老人直起身,眼裡有種孩童似的、毫不掩飾的熱切,「可否給老夫來封信?」
「老夫這一肚子的疑問,你的醫術,你的針法,你的方子,你那些聞所未聞的醫理。」
「老夫都想當面請教你,你可別嫌老夫煩。」
許願怔了怔,天下國手,向他請教。
這話從孫思邈嘴裡說出來,毫無虛假,是真正的一片赤誠。
「許某定當知無不言,孫道長隨到,隨問。」
許願鄭重回禮。
「這天下有孫道長這般醫道領路之人,是天下之福!」
「哈哈哈哈,好,好!好啊!老夫謝過小友!」
老爺子大笑,笑紋里盛著晨光。
笑著笑著,許願從懷裡摸出那兩枚玉佩,上面紅繩系著,遞到孫思邈面前。
孫思邈愣住了:「這是……」
「我自己做的玉佩。」許願輕聲說道,「我走之後,崔家餘黨未必肯善罷甘休。孫道長若遇險,將這玉貼身佩戴,它能替你擋上一擋。」
「擋去危險?」
老爺子接過玉,翻來覆去看了看,入手他就感覺到一股暖流流轉心間,玉里隱隱有光華流動。
「你莫不是給老夫灌了什麼仙氣?」
「算是吧。」許願沒有細說,「孫道長記著,貼身帶著,別離身即可。」
孫思邈捏著那枚玉,捏了很久,欣慰的笑了:「老夫活了快五十年,收過診金,收過謝禮,收過一籃雞蛋、一隻老母雞。收『神仙』的護身符,這還是頭一遭。」
他想了想,把玉鄭重地系在頸間,藏進衣領里,拍了拍胸口:「行了,老夫給你戴著,當個念想。」
另一枚白玉,許願準備遞給青禾,他走過來的時候,青禾正紅著眼眶跟阿禾難捨難分。
內容大概如下:
青禾一邊哭一邊笑:「阿禾!功課!功課別忘了!第一個月就得給我寄來!」
阿禾哭得稀里嘩啦:「青禾姐姐,你要記得想我!」
「想你想你!天天想!」青禾按著阿禾,「還有,別光顧著玩,藥性賦一天背十頁!」
「知道了——青禾姐姐!」
阿禾哭的更凶了。
許願把玉佩塞給青禾,青禾冷不防手裡被塞了東西,低頭一看,愣住了:「阿、阿牛哥,這是……」
「保命的東西。」許願溫和一笑,「你跟著孫道長進山採藥,山里豺狼虎豹多,人心也頗為雜亂。貼身戴著,遇到性命攸關的坎,它能拉你一把。」
「可是……這太貴重了……」青禾捧著玉佩,手都不知往哪兒放,急得臉通紅,「我、我受不起……」
「受得起的。」許願看著她,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哭得抽抽噎噎的小丫頭,「我們一路相伴,走過這萬般紅塵,這份情,一枚玉佩而已,微不足道。」
青禾喉頭一哽,把玉攥進手心,用力點了點頭,啞著嗓子道:「阿牛哥放心,我一定貼身戴著,一步不離。」
「好。」
「我也要!」阿禾抹著眼淚擠過來,伸出手,「阿牛哥,我也要玉佩!」
「你要什麼。」許願敲了她腦門一下,「你跟我走,用不著這個。」
「那、那我以後要是走丟了呢?」
「那我就不要你了。」
「啊啊啊啊!不行!阿牛哥!你不可以不要阿禾的!」
「哈哈哈,放心吧,你要是走丟了,虎崽聞著味兒就找著你了。」
阿禾癟了癟嘴,想了想,覺得這話好像也有道理,就不鬧了。
天下無不散宴席,但,也會有再見之日。
車輪轆轆,終是離了十里亭。
走出去沒多遠,阿禾又扒著車窗往回看,「咦」了一聲:「阿牛哥,那個亭子那邊,孫爺爺和青禾姐姐還在站著呢。」
許願掀開車簾。
十里亭邊,一老一少並肩站著,素袍被晨風吹起一角。
再遠些,官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綴在車後,就那麼遠遠地跟著。
有人舉著燈籠,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提著那籃還沒涼透的雞蛋。
日頭升起來了,千萬點光落在他們身上,把那條送行的隊伍拉成一條緩慢流動的長河,從州城一直連到天邊。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許願放下車簾,「可有些人,會把你送到心裡去。」
阿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小聲說:「阿牛哥,我以後也要做你這樣的人。」
「什麼人?」
「被人惦記的人。」阿禾認真地說,「我爹說過,人活一輩子,有人惦記,就不白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