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盧國公府的動靜比過年還大。
程咬金一夜沒睡踏實,天沒亮就爬起來,對著銅鏡把絡腮鬍捋了又捋,換了一身嶄新的石青常服,又嫌太新,怕顯得不夠謙遜,翻出一件洗得半舊的,比劃了半天。
「爹,」程處默打著哈欠靠在門框上,「您再換下去,天都黑了,快點的吧。」
「閉嘴!」程咬金回頭瞪他,「我們是去見許先生,這叫誠意!你懂個屁!」
程處默:「……您昨晚不是說投其所好嗎?」
「投其所好是投其所好,謙遜是謙遜!」程咬金振振有詞,「我這叫外松內緊,張弛有度!」
程處亮端著托盤從門外進來,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那鍋,emmm,石頭包子。
「爹,包子熱好了,還燙手呢。」
程咬金滿意地點點頭,正要出門,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對了,牛肉呢?」
「放心吧,已經裝車了,半扇牛,還冒著熱氣。」
「好!」程咬金一揮手,「走著!」
祖孫三人(其實是父子三人)外加一車牛肉、一鍋石頭包子,浩浩蕩蕩往崇禎坊去。
走到半路,程處默突然想到了一點,湊到老爹耳邊:「爹,我跟您說個事,許先生那宅子,邪門得很。您到了門口,千萬規矩點,別亂摸亂碰。」
「我又不傻。」程咬金哼了一聲,「再說了,我堂堂盧國公,還能被個宅子嚇著?」
「不是嚇不嚇著的事。」程處默撓了撓頭,「那門……會說話。」
「放屁!」程咬金嗤之以鼻,「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沒見過?門會說話?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哎呀,是真的!」程處默急了,「我昨晚回來之前偷摸去看了一眼,親眼看見的!那門樓上的銅牌,『嗡』一下就亮了,跟個大活人似的開口招呼人!」
「銅牌說話?」程咬金更不信了,「那銅牌怕不是你小子喝多了看花了眼。」
程處默張了張嘴,還想爭辯,想想又閉上了,反正到了地方,老爹自然就知道了。
說話間,崇禎坊已經到了。
遠遠地,程咬金就看見坊里那座雪白的五層高樓,在晨光裏白得晃眼,像一座從天而降的仙宮,跟周圍那些青磚灰瓦的宅子格格不入,活像個穿現代西裝闖進古裝劇片場的。
「嘶——」程咬金倒抽一口涼氣,勒住馬,「這就是……許先生的宅子?」
「對!」程處默得意地挺起胸,「怎麼樣,爹,我沒騙您吧?」
「乖乖……」程咬金仰著頭,脖子都快仰斷了,「這得多少銀子啊……」
一行人來到朱漆大門前。
嗡~
程咬金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正要上前叩門,門樓上一塊青銅小牌亮了起來,漾起一層水波似的流光。
一道聲音從銅牌里飄出來,帶著慵懶,像剛睡醒的美人伸了個懶腰。
「喲~貴客駕到。盧國公,程咬金,攜長子程處默、次子程處亮,嗯,檢測到府上還拉了一車牛肉,和……一鍋石頭?」
程咬金:「……???」
他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圓,盯著那塊銅牌,活見了鬼。
「你、你、你……」
「大驚小怪,姐可是人工智慧,知道你是誰有什麼驚奇的,」銅牌里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戲謔,「你祖宗十八代我都可以給你查出來。」
程咬金:「……」
這門,這麼有個性的嗎?
程處默在後面使勁憋笑,憋得渾身發抖。
「爹,」他湊上來,壓著嗓子,「我說什麼來著?那門會說話!」
程咬金這才回過神,咽了口唾沫,硬撐著當朝國公的架子,沖銅牌拱了拱手。
「這位……這位仙家,小的程咬金,特來拜會許先生,勞煩通傳一聲。」
「拜會?」銅牌里的聲音拖長了尾音,「那得看小老闆收不收你了。不過嘛,你這一車牛肉倒是挺實在的,姐先記你一功。」
程咬金訕笑:「……多謝仙家抬舉。」
他身後的程處亮已經憋得臉都紫了,死死咬著嘴唇,生怕自己笑出聲。
他真的很少見到阿耶如此的卑微,無助。
銅牌沉默了兩息,那聲音又飄出來,帶上了點正經。
「行了,姐跟你們開個玩笑,許先生早就在等你們了。進來吧,進門右拐,正堂見。」
吱呀~
話音落下,朱漆大門自己緩緩開啟了。
程咬金深吸一口氣,抬腳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
「這宅子……怕不是神仙住的,連個門都如此……」
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銅牌里傳來一聲輕笑。
「你說錯了,小老闆啊,可比神仙厲害多了。」
程咬金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門檻絆倒。
進了院子,程咬金更是看得眼花繚亂,什麼青石小路啊,花木扶疏啊,還有院子裡那些他叫不上名的花草長得鬱鬱蔥蔥,晨露未乾,在日光下閃著碎光,後院那個藍汪汪的池子,正泛著粼粼的光,像一塊嵌在院子裡的藍寶石。
就倆字——好看!
「我的個乖乖……」程咬金喃喃,「這哪是宅子,這是仙宮啊……」
「爹!爹!」程處亮忽然扯著他的袖子,指著牆角,「您快看!那兒有隻貓!」
程咬金順著看過去,只見牆角臥著一隻金燦燦的小老虎,毛茸茸,正慢悠悠地抬爪洗臉。
「那、那是……」
「老爹,小弟,那是許先生養的虎崽!」
程處默壓低聲音。
「您可別小看它,我跟您說,它一發起威來,能把我們全拍死!」
程咬金臉色都變了,他好歹是一員猛將,現在這麼沒有牌面了嗎?
「……你莫不是又在誆你爹?」
「我要是誆您,天打雷劈!」
程咬金正將信將疑,那隻小金虎抬起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慢悠悠張開嘴,打了個哈欠,一股王者威嚴撲面而來。
程咬金:「……」
完蛋,真打不過!
他覺得,自己這趟來,好像闖進了什麼了不得的地方。
正堂門口,一道清朗的聲音傳出來,帶著點笑意。
「盧國公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請進。」
程咬金一抬頭,就看見正堂門口站著個青衫少年,眉眼清俊,含笑而立,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許先生。
程咬金這輩子閱人無數,縱然是李世民他都能猜出來一些,不然也不會混成朝堂一個混不吝,可眼前這個少年,他看不透,一點都看不透。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行了個大禮。
「程咬金,拜見許先生!」
許願側身讓了半寸,虛扶了一把:「盧國公折煞我了,你是長輩,該我向您行禮才是。」
「別別別!」程咬金連連擺手,滿臉堆笑,「在許先生面前,我算哪門子長輩?您請,您請!」
許願被他這副狗腿模樣逗笑了,也不推辭,轉身往裡走。
程咬金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沖身後的兒子使眼色:「愣著幹什麼?把牛肉抬進來!把包子端上來!」
「好嘞!」
程處默應了一聲,指揮著僕從把半扇牛肉和那鍋石頭包子抬進院子。
許願回頭看了一眼那鍋黑乎乎的東西,眉梢輕輕一挑。
「盧國公還帶了禮?」
「是是是!」程咬金搓著手,一臉討好,「我看許先生是包子行家,特意親手蒸了一籠,那個,那個包子,聊表心意!」
許願走過去,掀開籠蓋,看了看那鍋圓滾滾黑乎乎的東西,眼角一抽,沉默了。
半晌,他抬起頭,看著程咬金,語氣很平靜。
「盧國公,你管這個……叫包子?」
程咬金:「……咳,第一次做,火候沒掌握好。」
「鹼放多了,面也發過頭了。」許願捏起一個,掂了掂,「這個硬度,用來砸核桃,砸倆開倆。」
噗!
程處默沒忍住笑了出來,被程咬金一瞪,趕緊捂住嘴。
程咬金老臉一紅,乾笑兩聲:「那個……,許先生見笑了,我回去再練練,再練練……」
「哈哈。」
許願看著他這副模樣,沒忍住,也笑了。
「行了,來都來了。」他把那鍋石頭包子放到一邊,「盧國公要是不嫌棄,中午嘗嘗我的手藝?」
程咬金眼睛一亮,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小囊君——!兕子肚肚餓啦!」
許願回頭,就見小兕子從樓上「噔噔噔」跑下來,一隻鞋還趿拉著,頭髮亂得像個喜鵲窩,一頭撞進他懷裡。
「這這這……」
程咬金看了看許願懷裡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又看了看許願,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許、許先生……這是……」
「嗯,小兕子。」許願低頭給她理了理頭髮,「今天賴在我這兒蹭飯的。」
咕咚~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好傢夥,連晉陽公主都在這兒住下了?
陛下他難道要……
我一定要把握住!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