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畫面上,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鋪展開來。
丹墀高聳,蟠龍柱林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烏壓壓跪了一片。
殿上,一位身著明黃龍袍、頭戴冕旒的中年天子端坐龍椅,正聽底下人奏事,眉宇間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架勢,隔著畫面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客廳里,李世民整個人像被人定住了。
他盯著畫面上那把龍椅、那身龍袍、那冕旒下那張臉,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這……這是哪個皇帝?」
許願往他這邊偏了偏頭:「老李,別急,接著看。」
畫面里,一位老臣出列,躬身啟奏,他說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鑽進李世民耳朵里。
「陛下,大唐境內,海內昇平,四夷賓服,此皆陛下之功也。」
李世民一震,他猛地扭頭,盯著許願,聲音都變了調。
「他說大唐?他喊那人陛下?」
許願怒了努嘴,示意李世民接著看。
電視畫面繼續走,那龍椅上的天子開了口,聲音渾厚。
「朕登基以來,夙夜憂勤,唯恐負了這天下百姓。」
「朕……朕……」李世民的手微微發顫,指著畫面上那個人,「他是李世民?」
「是的。」許願點了點頭。
「那朕是誰?!」李世民霍地站起身,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向那畫面,「他穿著朕的龍袍,坐朕的龍椅,說朕的話,他叫李世民,那朕又是誰?!」
滿屋子人都被這一嗓子震得不敢出聲。
「阿耶,好可怕。」
小兕子縮排阿禾懷裡,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一會兒看看阿耶,一會兒看看畫上那個所謂的「阿耶」。
長孫皇后伸手按住李世民的胳膊,聲音輕柔:「陛下,你先坐下。許小郎君這兒的東西,向來有說法,你聽他講完。」
李世民喘了兩口氣,到底坐了回去,可一雙眼睛還死死盯著那個占了他的位置的「天子」。
許願等他坐穩了,笑了笑,才慢悠悠開口:「老李,別急,你看見那個人,覺得他像誰?」
「像朕!」李世民斬釘截鐵,「他說話,辦事,簡直和朕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你再看看,他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你認不認得?」
李世民盯著畫面,看那「天子」處置朝政、召見邊將、體恤百姓,一樁樁一件件,竟都是他這輩子做過、想過、盼著做的事。
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糊塗,末了喃喃道:「他……他怎麼會跟朕這麼像?他怎麼會知道朕心裡想什麼?」
「因為他就是照著你寫的。」許願抿了一口茶,「陛下,這電視裡演的,是後世的人排的戲。戲裡的人,是照著你這一輩子、你這一朝的事,一個字一個字編出來的。」
「後世?」魏徵霍地直起身,「許小郎君,你說的後世,是什麼後世?」
「字面意思,就是咱們後頭的年月。」許願看向魏徵,「魏大夫,你寫文章,講的是前朝舊事。後世人寫戲,講的便是咱們大唐的事。隔著不知道多少年,他們搭起台子,找人扮上你、扮上老李、扮上文武百官,把貞觀年間的故事,一出出演給那時候的人看。」
魏徵的鬍鬚抖了抖:「扮上……陛下?」
「對。」許願一點頭,「戲子,扮皇帝。」
「荒唐!」魏徵臉都漲紅了,「天子九五之尊,豈是區區戲子能扮的?!他們怎麼敢!」
「這有什麼不敢的,後世遠不如現在那麼的拘謹。」許願攤手,「不光扮,還扮得挺像。你瞧那殿上,丹墀、蟠龍柱、文武分列,跟咱們太極殿差不了多少吧?那都是後世人照著史書一筆一筆摳出來的。」
李世民開口,聲音發澀:「後世的人……怎麼知道大唐什麼樣?」
「史書上記著的。」許願看著他,回答道,「老李的功業,臣子們記著,百姓記著,史官記著。後世人讀書讀到貞觀,就想看看這位天子當年是什麼模樣。沒人見過你,他們就照著書里寫的、畫裡傳的,自己琢磨出一個來。」
李世民盯著畫面上那個「自己」,看了許久,苦澀的問:「那朕……在史書上,是個好皇帝嗎?」
滿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這是李世民這一輩子的心愿,成為一個好皇帝是他一生奮鬥的目標。
許願迎著那道期待的目光,也沒繞彎子:「老李,你方才親耳聽見了不是嗎?那老臣說,大唐境內,海內昇平,四夷賓服。」
李世民怔住了,他慢慢轉回身,重新看向那畫面。
那「天子」正在殿上跟一位老臣對答,兩人你來我往,一個剛直,一個納諫,看得李世民眼眶漸漸發起熱來。
「那是……魏徵,對嗎?」他指著畫面里那個敢跟天子爭辯的老臣,聲音發啞,「玄成。」
魏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畫面上那個跟自己一樣留著半灰鬍鬚、梗著脖子跟皇帝據理力爭的「自己」,喉頭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那是房玄齡。」李世民又憑著自己的感覺指向另一人,「那是杜如晦,那是長孫無忌……那後頭跪著的,是程知節?」
誒,還有我的事兒?
程咬金本來蹲在地上看熱鬧,冷不丁聽見自己的名字,一個激靈站起來,湊到畫面前一瞧,果然看見個黑塔似的大漢,正咧著嘴跟旁邊同僚說笑。
他瞪著眼看了半天,樂了:「好傢夥,後世人連老程這模樣都給記住了?!如此惟妙惟肖,俺老程就愛咧嘴笑,這扮相,絕了!」
程處默在邊上小聲嘟囔:「爹,人家那是記你混不吝呢……」
「混不吝怎麼了!」程咬金一瞪眼,「混不吝到史書上,被後世人銘記,那也是本事!」
這一打岔,倒把方才那股子肅穆勁兒沖淡了幾分。
李世民盯著畫面看了半晌,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許願,你說這是後世排的戲。那後世……到底是多久以後?」
「差不多一千多年吧。」許願搖搖頭,「後世的發展還是很快速的。」
「一千多年?你的意思是這個電視連著一千多年以後?」李世民眉頭一皺,「這怎麼可能呢?」
「沒什麼不可能的,老李,這個世界很大,很大。」
許願伸手,在電視遙控板側面的那個小機關上輕輕撥了一下,電視畫面緩緩從大殿拉高,拉出宮牆,拉出長安,拉出關中大地,一路往上,往雲層里拔。
滿屋子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看著那畫面越飛越高,城池越來越小,山河越來越遠。
漸漸地,大唐不見了,大陸不見了,海洋不見了,只剩一片蔚藍色的圓球,懸在一片璀璨的星空之中。
「呀!」小兕子跳了起來:「那是個大球球!好好看!」
「這就是咱們住的地方。」許願的聲音很輕,「老李,你看見的這個球,就是咱們腳下的地。」
李世民的眼睛一點點瞪大。
「這地……是個球?」他喃喃道,「朕站在這球上?大地是圓的?」
「嗯,不光你。」
許願輕聲說著,他的眼中熾金色的光芒不停地閃爍,似是在嚮往知道那無盡的世界外是什麼樣的。
「全天下的人都站在這球上。你管這大唐叫天下,可這大唐外面還有其他國家,之後還有大陸、海洋,海洋之外還有地球,地球之外還有數不清的星球,數不清的星系。你的大唐,在這球上占的那麼一丟丟——」許願頓了頓,「還沒你的汗毛大。」
「啊?」程咬金的下巴合都合不攏。
「怎麼可能?這個世界,真的有這麼大嗎?」魏徵捋鬍鬚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找回聲音:「許小郎君,你莫不是……在說笑?」
「我犯得著拿這個說笑?」許願搖搖頭,「魏大夫,你讀過那麼多書,該明白一個理兒。天外有天,這話不是瞎編的。你覺得長安是天下,可長安外頭有大唐,大唐外頭有四海,四海之外呢?你那幾本書上,可沒寫。」
「這個世界,很大,很大,很大,大到我窮極一生也無法窺其萬一。」
李世民怔怔地看著畫面上那顆蔚藍色圓球,由衷覺得,自己坐的那把龍椅,好像也沒那麼大了。
「那……那朕……」他張了張嘴,「朕這一國之君,豈不是……豈不是還不如這球上一粒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