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抬手往上一引,熾金色光芒熠熠生輝,自他指間漫開,如紗如霧,貼著地面無聲鋪過來,把眾人都圈在了裡頭。
眾人只感覺腳下一空。
「啊!俺滴娘嘞!」
程咬金嚎了一嗓子,兩隻手在半空里刨了兩下,一把摟住程處默的脖子。
「穩當點!穩當點!許先生!老夫這把老骨頭不禁折騰啊!」
「爹,您勒著我脖子了。」
程處默感覺自己快呼吸不上氣了。
「勒著就勒著!摔下去連骨頭渣都找不著!」
程處默翻著白眼,眾人被他倆逗得鬨笑。
嘖,頭一回帶團出行,就趕上一位暈高的。
許願在心裡腹誹。
李承干和李泰方才還跪著,被那光一併托起時,慌忙踉蹌站穩,對視一眼,誰也沒敢吱聲。
實錘了,這位是真的猛人,以後不能再搞小動作了。
小兕子趴在許願懷裡,兩條小腿一晃一晃,眼睛亮亮的。
「小囊君,咱們飛啦。」
「嗯,飛啦。」
阿禾攥著他的衣角,有點緊張,眯著眼睛看向下方,方才站過的那方青磚小院,正一點點縮小。
「阿牛哥……」她的聲音發飄,「咱們的院子變小了誒。」
「再等等,還有更小的。」
隨著光罩不斷升高,底下的長安,正一點一點露出真容。
暮色降臨,街坊里的燈一盞、兩盞,燃開,從上方看下去,就像誰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金。
李昭衣整個人扒在光罩邊上,巴掌貼著那層看不見的薄壁。
「阿姐你看!那金閃閃的一大片,是不是咱家的太極宮?」
「是。」李麗質應了一聲,然後又把目光投向那條筆直的朱雀大街,輕輕開口,「原來……朱雀大街長這樣。」
「怎麼樣?」許願負手站在光罩正中,「是不是感覺和平時自己看的差異很大?」
「嗯,是很大,這樣的視角真的很特別。」李麗質如實的說道。
魏徵連捋鬍子都忘了,他整個人都傻了,他居然真的飛起來了?
「許先生,您居然,居然真的能帶我們飛?」
魏徵說話有點結巴,和他平時的作風大不相像。
「很難嗎?」許願很凡爾賽的反問一句。
「這……」
不只是魏徵,其他人都感覺此時的許願有一種逼王的氣質,正所謂,裝逼如風,常伴吾身!
「小囊君好膩害~」小兕子很給面子的鼓起了掌。
「哈哈哈。」
魏徵好不容易緩過來,看著下方的場景,眉頭越擰越緊,只能說工作狂太恐怖了。
「許先生,長安一百零八坊,縱橫排布,間距幾可等分。老夫翻過工部舊檔,只當是修城的規矩。可從這上頭看……倒像是先有人在天上拿尺子量好,才照著蓋下來的。」
「本就是如此,造城的人,心裡得先有張圖,手底下才落得下磚。」許願偏頭看他,「魏大人查案查了一輩子,不也是先在心裡畫一張網,再順著網眼去撈人?差不多的道理。」
魏徵一愣,隨即失笑,鬍子都翹起來。
「好個一張網。」
「老夫方才還在琢磨,這天底下的事,究竟有沒有人在執棋。」他望著腳下那座城,聲音低下去,「到這一步才明白,只是咱們站得太矮,把棋盤當成了天。」
許願無語的看著魏徵,要說不愧是大家呢,這都能做出一頓感悟,我讓你看風景!不是讓你辦公!職業病能不能改一下!
完蛋啦!朕不會成為史上第一個被摔死的皇帝吧。
李世民一直沒作聲,看似風輕雲淡,實則已經快嚇尿了,這點挨著他站並且手被緊緊握住的長孫皇后很有發言權。
守在旁邊的張阿難,本來想上前,但是被李世民瞪了一眼。
想打擾我和觀音婢的溫存?滾蛋!
長孫皇后輕輕拍了拍李世民的手,無聲的安慰著。
呼~
好一會兒,李世民緩過來,撥出一口氣,他立在光罩最前頭,揹著手,看那座他坐了十幾年的城。
宮簷、坊牆、街市、里巷,一層一層鋪開去,一路鋪到天邊。
「許願。」李世民的聲音里藏著興奮,「哪一塊,是朕的宮殿?」
許願抬手往北一指。
「最北邊那片,屋頂最亮的。你數數,宮門、皇城、外郭,那就是。」
李世民順著他的手往下看,眼睛瞪得老大。
「你平日裡一道一道往裡走,走的是威儀。」許願收回手,「從這兒看,是一道一道的圈。」
「哈哈哈,許願,你這形容,不過也對,朕就像被圈養在皇宮裡一般。」李世民低低笑了一聲,「已經圈了這麼多年了,都快習慣了。」
「許先生!陛下!快看!俺的家,在那兒!」
程咬金不知何時蹭到了光罩邊上,一把推開程處默,往東南方指。
「那是崇仁坊!老夫的府!瞧見沒,牆根那兩棵老槐樹,老夫年年叫人剪修!」
程處默程處亮順著他手指瞧了半天。
「爹啊,那坊里住著幾十戶,您咋就認得是咱家?」
「廢話!東頭牆根下那口井,是你老子當年打的水!」
「那井前年不就填了。」
「填的是井,又不是老子的記性!」
程咬金臉一紅,梗著脖子不肯認輸,抬手往另一頭指:「那,那西廂房頂上那塊補丁!去年漏雨,老夫踩著梯子自個兒糊的!」
程處默眯著眼看了半天,慢吞吞搖頭:「爹,我感覺,從上頭往下看,房頂都一個模樣。」
「一個模樣,也是你老子的府!」
程咬金還要再爭,被程處亮一把扯住袖子,才悻悻閉嘴。
小兕子不甘落後,從許願懷裡探出半個身子,小手往北一指。
「大家都在找,兕子也要尋兕子的屋子!「
「哪一間?」
「立政殿旁邊那間,就是窗戶朝南、能曬著日頭的那間。」
許願眯眼,指向宮城東側一處小小的屋脊。
「那兒,看見沒,最小的一片瓦,就是你的屋子。」
小兕子認真地看了半天,先點頭,又搖頭。
「不對。」
「怎麼不對?」
許願一時語塞。
李昭衣笑得直不起腰:「兕子,從這兒看,你那開關還沒一根頭髮絲大呢。」
「那它也是有的!」
「有,有。」許願認了命,「你的開關最亮,天底下獨一份。」
「嗯!「小兕子心滿意足,重新趴回去。
我這人,情緒價值給得是真足,還是太善良了,許願在心裡嘆了口氣。
阿禾攥著他的衣角,眼睛盯著南邊那片灰撲撲的屋舍,看了很久。
「阿牛哥。」
「嗯?」
「那兒……是不是慈恩病坊?」
許願順著她的手看下去,那一片屋舍矮矮的,位置偏僻,擠在城根底下,比不得宮裡半點鮮亮。
但是,許願知道,那裡,睡著一位偉大的父親,他孤身帶著阿禾從同州逃難長安,儘自己所能為孩子找到一點吃的,最後,自己卻含著不甘,餓死在那陰暗的角落,他,曾經是阿禾的全世界。
許願點點頭:「是那兒。」
「俺爹……俺爹睡在病坊後頭那片地里。」阿禾的聲音有些哽咽,「阿牛哥,俺爹他……」
許願伸手,替她把撩亂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放心,他睡得很好,你也要好好的,知道嗎?」
阿禾眼圈紅了,仰著頭,不肯讓那點淚掉下來。
「那、那——「她小聲問,「他……能看見俺麼?」
「能。」許願的聲音帶著某種魔力,安慰著阿禾,「你站得越高,他看得越清楚,他會一直看著自己的寶貝閨女,看她幸福開心的活著。」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