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站在後排,看著阿禾有些百感交集,阿禾她的父親已經走了嗎?
明明孤那麼渴望被父皇關注,孤如今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孤真是一個畜生啊!居然把心思打到一個小女孩身上,孤什麼時候墮落成這樣了?
他把目光往東邊飄了飄,落在東宮那片屋宇上。
「許先生。」他拱了拱手,「孤有一句不知深淺的想問,不知可否詢問先生。」
「問。」
「這城裡,抬頭是天,低頭是地。」他頓了頓,「孤日日走在人們的擁護中,總覺得那天地,是圍著自己轉的。到了今天才曉得孤那東宮,還沒一粒芝麻大,孤一直都活在了自己的世界。」
「所以呢?」許願看著他。
「所以孤想明白了。」李承干垂下眼,「往後,孤還是先把東宮那幾十間屋子管好。」
許願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李泰挨在他旁邊,那對小眼睛少了以前的算計,多了一點熱切。
「許先生,本王想知道。」他往前湊半步,「方才你說,這個世界很大,有地圖嗎?」
「你想幹嘛?攻占天下?」
「本王……」李泰噎了一下,堆起笑,「本王只是好奇,對這些奇思淫巧的東西有點興趣。」
許願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等你哪天進了御書房,你父皇桌上那份,就是目前最全的,再多,你也吃不下。畢竟老李都沒能拿下來,你就更不行了。」
「……「
李泰臉上那點笑,僵在原處,進退兩難。
李恪從兩人身後走出來,淡淡往下一望,轉過身。
「許先生。」
「吳王殿下也有指教?」
許願饒有興趣的看著眼前這位存在感不高的皇子。
「指教不敢當,許先生,我只是想知道人活著的意義。」李恪的目光平平。
許願眼睛微微往上一挑,還真當我是人生指導老師啊?人活著的意義都跑出來了。
「後面你就知道了。」
「好,多謝許先生。」
李恪不再多言,退回去,他沒注意到,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複雜的神色。
長孫皇后攏著袖,靜靜站在李世民身後半步,鳳眸之中滿是驚嘆和震撼。
「許小郎君。」
「皇后娘娘,請講。」
「我還是第一次感受飛天的感覺,有點新奇。」
「都是這樣的,飛多了,自然沒啥感覺。」
「許小郎君,你這話說的,哪有人天天飛啊。」
「這可說不定哦,回頭帶你看看何為天天飛。」
長孫皇后,掩了掩唇,矜持的笑了笑。
「我很期待。」
李世民在旁邊哼了一聲。
「朕還在這兒呢!許願!朕也要看!」
許願淡淡的撇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感覺自己受到了冷落。
「許願,你,怎麼可以如此對待朕!你,負了朕!」
許願眼角一抽,這李世民說話怎麼gay里gay氣的啊。
「李二,你說這話是會被人誤會的,好嗎?」
「明明就是,朕——」
…………
正說著,腳下的長安,又小了一大圈。
隨著眾人越飄越高,方才還看得清的形狀,這會兒已經成了細線,並成一片,整座城就像縮在一角的小印子。
渭水貼著城南流過,像誰隨手拋下的一條銀帶子。
再往上,天色反倒亮了些。
方才在長安看,已是黃昏。可這光罩一路往上,那輪太陽的邊,竟又從山後頭露了出來。
李昭衣看得發呆。
「許願,天怎麼……又亮回來了?」
「人在底下,看見的是太陽落山,自然會暗一些。」許願說,「往上走,會稍微有好轉跡象,但是很快又會變暗。」
「那這日頭,是不是永遠不落?」
「差不多,只要你起得足夠高,它就一直在。」
眾人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一時都沒有說話。
漸漸地,腳下兩道山影鋪開。南邊一道沉黛如眉,是秦嶺;北邊一道橫亘如垣,是北山。山尖上鍍著最後一層落日的金輝。
「許願,許願,那是什麼山?」李昭衣仰著頭,但她已經找不著北了,索性問許願。
遇事不決,可問許願!
「南邊那道是秦嶺,北邊就那道是北山。」許願抬手指了指,「咱們所住的長安城,就擱在這麼大一個盆里,你腳下這片地,叫關中。」
「關中。」李世民咀嚼著這兩個字,「朕自幼在這盆里長大,頭一回,是從這個角看它。」
再往上。
長安成了一個幾乎看不見點,渭水成了一條銀絲。
橫在眼前的,是整片起伏跌宕的黃土塬,塬與塬之間溝壑縱橫,一路鋪到天的盡頭。
東邊,一條大河拐著彎鋪開,水色泛黃。
「許先生!」程咬金眼睛瞪圓了,「那……那條黃帶子,是黃河?」
「是。」
「好傢夥,黃河竟然會被俺老程踩在腳下,哈哈哈!尉遲老黑怕是要羨慕死我了!」
「你小點聲。」許願瞥他,「讓黃河聽見了,回頭淹你家去。」
「許先生,你莫不是嚇俺老程,黃河怎麼會是活的呢?」
「在今天之前,你會飛嗎?」許願反問一句。
好像,還真是,黃河大哥,原諒俺老程吧!
程咬金一縮脖子,不吭聲了。
魏徵凝望著東邊那條河,鬍子輕輕顫著,他這輩子讀《禹貢》,讀《水經》,讀了一肚子的山川河道。
在此刻,那些字句,竟然一處處對上了。
「壺口……」他喃喃道。
「魏大人看見什麼了?」
「老夫看見了『九曲』,『九曲黃河』!」魏徵的聲音有些發飄,「書上那四個字,原來是這個樣子。」
再往上,長安徹底沒了蹤影,縱是黃河,也成了一條若有若無的金帶子,渺小不已。
橫鋪在眾人腳下的,是一整片望不到邊的大地。
蒼綠的是江南,赭黑的是黃土,白的是雪山。
一線城牆從北往南蜿蜒,那是長城;城牆外頭,是望不到頭的黃沙與草原,在西南角上,一片皚皚的白頂戳破了雲。
「許小郎君,那白的是什麼?」李麗質輕聲問。
「雪山。」許願說,「劍南那邊,終年積雪。」
「雪。」阿禾輕聲重複,「這個時節……也有雪?」
「有。」許願看著她,「這世上,有人過夏天,就有人過冬天。你腳下這片地,東邊日出,西邊還在下雨。只是這顆星球的過日子方式。」
「好神奇呀。」
阿禾怔怔地望著那片白。
李世民盯著長城外那一線黃沙,開口。
「朔州,在哪兒?」
許願順著他的目光,指了指北邊長城根下一點。
「那兒。」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