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崔家。
崔渙已經三個晚上沒睡好覺了,倒不是因為他老了,自從那天他盤出一個「鬥不過,那就加入」結論後,就一直為之忙碌著,但是效果沒有那麼好。
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就是世家的本事。昨天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今天就能把自家閨女拾掇利索,雙手捧上門去。
真可謂是恨得快,跪得也快,臉面這東西,對於他們而言,該扔的時候一點都不含糊。
在這一點上,世家屬實比較牛的,他臉皮厚啊!
只是這一回,崔渙一想到自家閨女,胸口就悶得發慌,頭疼,心也疼。
崔府在長安這處宅子,三進三出,青磚烏瓦,簷角壓著獸頭,宅子不算最大的,招牌卻夠老。
什麼?你問老到什麼地步?
街口賣胡餅的都曉得,崔家這扇門一開,進出的是穿紫袍的主兒。
偏偏這天午後,後堂的門,關上了。
「老爺。」崔福躬身立在下首,「人,都帶來了。」
「多少?」崔渙漫不經心的問道。
「三十六位。」
崔福恭敬的回答道。
崔渙端著茶的手,頓了頓。
「怎麼只有這麼些?」
「老爺,族裡八位,有些大千金的話來不了,姻親家十一位,門客、故舊家中又挑了十七位。」
崔福壓低聲音。
「都是十五到十八的年紀,模樣、性情,頭一遍都篩過了。生的不夠好看的,有怪癖的,小的這一關就先擋了。」
「嗯。」
崔渙沒有多說什麼,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這麼睿智的,那些不願意放人的,目光太過短淺,有點可惜。
他起身走到窗邊,此時窗子半開,往外看,院子裡廊下,齊刷刷站了兩排姑娘,一共三十六個。打眼看去,屬實是一片花團錦簇,三十六朵鮮花。
左首那一排,多是族裡和姻親家的姑娘,衣料都考究,顏色也壓得住場,頭上釵環有插金步搖的,有墜東珠的,還有在髮髻上繞了銀絲、編成纏枝花的,光那一個髮髻,就得費去小半日工夫。
人也端著,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抬,頗有氣質。
右首那一排,是門客、故舊家的,衣裳便素淨,棉麻居多,顏色也淺,頭上多是銀釵木簪,戴花的都少。
人站得低調,但勝在生得清秀。
三十六個人,三十六種心思。
崔渙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叫她們,從東頭走到西頭。」
崔福一怔:「老爺這是……」
「我要看腳。」崔渙淡淡說道。
先走的是族裡那位,一身鵝黃,腰肢軟,步子走得不大不小,正正好。走到堂門前,她停了停,回頭拋了一個媚眼。
崔渙端著茶,眼皮都沒抬。
「太急著叫人看了。」
這一句屋裡屋外卻都聽見了,那姑娘腳步一亂,臉騰地紅了,快步走完那一趟,頭也不回地鑽回佇列里。
崔福在心裡替她嘆了口氣。
可惜了不是,你拋媚眼給誰看啊?
第二個,一身湖藍衣裳,走得倒是穩,手裡還攥著方帕子,一步一步。就是肩縮著,有點畏首畏尾的。
崔渙把茶盞擱下,指節在上面輕輕敲了一下。
「太過於怯懦。」
那姑娘低下了頭。
「這樣的丫頭,擱在尋常人家,是賢惠的。」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崔福聽,「但是擱到那種地方去,人還沒開口,氣勢就先矮了半截。矮半截的人,撐不起場面的。」
崔福一拱手。
「是,老爺。」
第三個,一身大紅,走得虎虎生風,裙擺甩得老開。走到堂門前,還衝裡頭挺了挺胸,身材傲人。
崔渙看了兩眼,搖了搖頭。
「太亮了。」
「老爺,這位生得很是不俗,而且身材……」
崔福想替她討句好。
「生得艷,吸引人,這沒錯。」崔渙打斷他,「但是他不會喜歡的。」
接下來的姑娘,各有各的缺點,有的走得飄,鞋尖點著地;有的走得拖,兩隻腳蹭著地皮;有的走得急,走到一半就慌了神,腳步亂了半拍;有的走得穩,可穩過了頭,一板一眼。
崔渙的茶,換了兩盞,見一直沒有滿意的,到後來,他索性把茶盞放下,閉上眼睛。
崔福不解:「老爺?您這是?」
崔渙沒搭理崔福,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等所有女孩都整完了,他對崔福說道:「剩下的,叫進堂。」
十來個姑娘,排著隊,一個一個進堂。
崔渙把茶盞擱回案上。
「進了堂,一個一個來。」
他拿茶蓋,點了點最前頭那位,是族裡三房的姑娘,一身鵝黃,方才在廊下走得最快的那個。
「你會什麼?」
「侄女會撫琴。」姑娘福了一禮。
「琴。」
崔渙朝崔福側了側臉。
「是,老爺。」
崔福應一聲,招呼兩個小廝,把牆角那張桐木琴抬到堂中案上。
琴身烏沉,是件老物件,弦倒是新換的。
「彈吧。」
姑娘走到案前,跪坐下來,先抬手試了試弦。
叮——音準。
她起了個調,是《鹿鳴》。
崔渙開始品味,頭一段還不錯,但是到了後面,那琴聲里寫著兩個字——急切,像後頭有根鞭子在抽她似的。
崔渙把茶盞擱下,微微搖頭,曲子是好曲子,可惜……
一曲終了,姑娘抬頭,眼睛亮亮地看他。
「叔父,彈得如何?」
「指法不錯。」
崔渙這麼一說,姑娘的眼更亮了。
「可惜,還是差了點,」崔渙話頭一轉,擺了擺手,「下去吧。」
姑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到底沒敢再辯,拎著裙角退了出去。
「下一個。」
進來的是門客家的姑娘,一身淺青衣裳。
「奴會畫畫。」她聲音壓得低,「畫什麼?」
「山水、花鳥,都略精通。」
「有舊作沒有?」姑娘搖頭。
崔渙嘖了一聲。
「嘴上說,不作數。」他沖崔福一抬下巴,「給她紙筆。」
崔福應聲,手腳麻利,轉眼鋪紙、研墨。
姑娘執筆,對著那張白紙,怔了半晌,她額上沁出細汗,抬頭飛快看了崔渙一眼,才落下第一筆。
一枝梅,枝幹歪歪扭扭,像幾條蚯蚓;花點了五朵,全擠在一處。
崔渙看了兩眼,嘆了一口氣,擺手:「去吧。」
姑娘臉漲得通紅,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小聲嘟囔:「奴長這麼大,也沒見過真的梅花……」
「下一個。」
進來的是姻親家的姑娘,一身水紅,眉眼間帶著股傲氣。
「奴能作詩。」
「念。」
姑娘清了清嗓,念出兩句。
「庭前月色這般清,堂上燈花幾時明。」
崔渙聽完,沖崔福一擺手。
「送客。」
「老爺,奴還有——」
「把平仄背齊了再來。」崔渙端起茶,「『清』和『明』,一個庚清,一個庚青。回去翻翻《切韻》。」
姑娘:「……」
「下一個。」
「奴會唱。」
「唱。」
「春江潮水連海平」
頭一句,好,可第二句就跑了。她掐著嗓子拽回來,拽得臉通紅。
崔渙抬手,指了指門口。
「停,去吧。」
「老爺,奴一緊張……」
「下一個。」
「奴會舞。」
「舞。」
「下一個。」
「老爺,奴會……」
「下一個。」
崔渙越看神情越不對,這特麼都是什麼歪瓜裂棗?他偌大一個崔家,要是才女只有這些早踏馬被人笑死了。
好好好,給我上眼藥是吧。
崔渙站起身,看向崔家本家的方向,都把好姑娘藏著掖著,不相信我?行,我不想著你們了,老夫又不是沒有閨女!
他把手一揮。
「都退下吧。」
姑娘們面面相覷,灰溜溜地往外走。有兩個不甘心的,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崔渙一眼。
崔渙眼皮都沒抬,人都走了,堂里空下來,只剩下他和崔福。
崔渙捏著眉心,嘆了一口氣。
「崔福。」
「……小的在。」
「去,把大小姐叫來。」
崔福有些猶豫。
「老爺……」
「你沒聽見?」
「老爺。」崔福彎腰,聲音壓低,「大小姐可是您的嫡長女,是您捧在手心裡養了十六年的……」
接下來的話他沒敢往下說,但是崔渙能理解他的意思。
崔渙抬了抬手,把他的話截住了。
他心裡比崔福更清楚,他是拿女兒的前程、女兒的未來,去給他換一條活路,可是,若是真的能如他所想的那樣,或許他的女兒能夠走到所有人,都難以企及的地步,包括他。
先看看清雨的意思吧,若是能夠抓住,自然是好的,如果不行,清雨真的不願意,他這個做爹的也不會真的狠心到把自己的閨女往裡推。
「我知道。」崔渙輕聲開口,「去吧。」
「是,老爺。」
崔福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