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一天的事,還得往回倒一倒。
就在崔家後堂挑人的那個晌午,崇禎坊那座白樓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俗稱,竄門的+蹭飯的。
門姐的嗓子先響起來從廣播裡出來。
「小老闆,來客一位,登記過的。」
許願正忙著燒飯,頭也沒抬。
「誰啊?」
「嗯,有點臉熟。」門姐慢悠悠,「好像就是上回,坐沙發拔不出來那位。」
許願:「……」
這說的特麼不是李世民那個憨憨嗎?他來做什麼?
許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剛把一籠點心端出來,院門一開,李世民已經踱進來,身後跟著張阿難。
這位今日依舊一身常服,沒戴冠,袖子挽到肘上,看著像個來串門的富家翁。
「老李。」許願把碟子往桌上一擱,「你倒是會挑時候。」
「朕就是挑著時候來的。」李世民一屁股坐下,捏起一塊點心就往嘴裡塞,「嗯,這個好,比上回那桂花糕強。」
「慢點吃,小心燙。」
「放心,朕知道,朕又不是小孩子。」
他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吃得還挺香。
許願在他對面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說吧。」
「說什麼?」
「你李二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許願往椅背上一靠,「今天上門,准沒好事。」
「喂喂喂,許願,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朕?朕是這種人嗎?」
李世民表示我不服,你這是污衊。
「說不說,不說我趕人了。」
許願表示你愛服不服,不說我就趕你走了。
「行行行,我說還不行嗎?」李世民笑了,把點心咽下去,「明兒有場戲,你看不看?」
「什麼戲?」
許願挑眉。
「同州那檔子事,要收場了。張衡那邊,人證、物證,都齊了。」
李世民又捏起一塊點心,吃的津津有味。
「明日早朝,就是這一案的最後一場。」
「你上朝就上唄,跟我說這個幹嘛?」
「這一場,跟往常不一樣。」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眼眯起來,「一群人立在殿上,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參與的人會比較多。」
他頓了頓。
「朕跟你說,比戲台上唱的,好看。」
許願沒吭聲。
「你去了,坐殿角。」李世民道,「什麼都不用做,光看戲就行。」
許願想了想,同州那一攤,他摻了一半的手:崔璐下獄的文書是他寫的,崔明人頭落地那回他也在場。
這一出大戲,他確實有點好奇,想去瞧瞧是怎麼收尾的。
再說張衡,那人從同州一路進了京,摺子遞了,人卻沒見著。當日分手時,說好「長安相見」,如今人真在長安了,也一直沒機會見面。當然了,還有最重要的,臨走那回,秀娘把個布老虎送給他的時候托他帶話「秀娘想他了,讓他好好吃飯,別老熬夜」,他一直沒完成承諾,正好,借這個機會去一趟。
許願擦了擦手,點點頭。
「行,我去。」
「想通了?」
「去吃瓜。」許願把圍裙解下來,「順道,看看張衡。」
「好。」李世民一擊掌,眉眼都鬆開了,「明兒朕給你留個好位子,殿角那根柱子後頭,前頭誰都擋不著。」
「我說老李。」許願看他一眼,「你這是看戲,還是挖坑?」
「看戲,看戲。朕就是……想找個明白人,一塊兒看。」
李世民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
「說起來,怎麼沒看到阿禾,她要一起嗎?」
許願搖了搖頭:「阿禾吧,還在愁作業呢,她想去都去不了了。」
「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聞言大笑,又是一個被作業壓倒的娃兒。
等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點心,再來——」
「我服了你了……都給你裝好了。」許願把一隻油紙包塞進他懷裡,「拿著吧你。」
李世民走了,張阿難在原地轉了個圈,他對這位許先生敬重到了心裡。
「許先生,那老奴明兒一早來接您。」
「不用。」許願擺手,「我自己認得路。」
「那怎麼使得……」張阿難還想說什麼,被李世民回頭一瞪,趕緊跟了出去。
另一處地方。
張衡把庫房裡那三口箱子搬了出來,一口一口擦乾淨。
搬完箱子,他又對著清單,一樣一樣點帳。帳冊、口供、蓋了私印的火漆信,一份不少。
點到最後一卷,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驗糧的文書,落款「許阿牛」。
張衡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許先生啊。」他嘟囔了一句。「何時才能再見啊。」
「張大人。」門外有人催,「時辰不早了。」
「來了。」
張衡把卷宗合上,箱子鎖好,正了正衣冠。
這身官服他洗了又洗,領口都褪了色,可今天穿在身上,他覺得格外神氣。
城南那處別院,也是燈火通明。
盧家告老的老侍郎,鄭家那位御史,王家那位,坐了半宿,一直在嘰里咕嚕。
「張衡今早就要上殿了。」鄭家御史壓低聲音,「你們都不擔心?」
「擔心什麼?他又沒有證據。」盧家老侍郎哼了一聲,「空口白話,可參不動咱們。」
「可是,他身後有魏徵。」
「魏徵?」老侍郎把茶盞一頓,「魏徵再能說,也得拿得出東西。沒有真憑實據,他就是把嗓子喊啞,也撼不動三家一根毛。」
王家那位一直沒說話,他端著茶,看著窗外,天邊一點一點泛白。
「怕只怕。」他慢慢開口,「有人幫他。」
另兩人齊齊看過來。
「誰?」
王家那位沒答,他把茶喝盡,擱下杯子。
「好了,該上朝了,我們走吧。」
第二日,天剛亮,許願就出了白樓。
一身青衫,溜溜達達往日頭升起的方向去。
但是讓許願哭笑不得的是,他在宮門前,沒被人攔,但是進去之後卻被人攔住了。
這算什麼事兒啊?
「站住。」當值的是個年輕官吏,一身官服,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去看個戲。」
許願有點無奈的看著這個年輕的官吏,不是啊,這個不是龍王贅婿裡面的劇情嗎?
「就你?」那官吏上下打量他,「皇宮是什麼地方,憑你也進?」
許願站住腳。
「不能進?」
「你有官憑嗎?」
「沒有。」
「有帖子嗎?」
「也沒有。」
「那你湊什麼熱鬧。」那官吏嗤地一笑,「穿這麼一身青衫,一看就是個窮酸書生。這地方,是你逛的?」
「你怎麼進宮門的?偷溜進來的?」
許願笑了笑。
「你說得對,我是窮酸。」
那官吏一愣,這人還有點自知之明。
「不過——」許願抬手指了指裡頭的殿宇,「你們陛下,之前還留我吃飯來著。」
「哈哈哈哈哈!」
那官吏笑出了聲。
「陛下請你吃飯?」他笑得直不起腰,「你也去照照鏡子。就你這身行頭,配嗎?」
「配不配,我說了不算。」許願慢悠悠,「要不,你進去問一聲?」
「你還敢拿陛下壓我?」那官吏惱了,「我告訴你,今日要是耽誤了朝會,你擔待得起嗎?」
「我擔待不起。」許願點頭,「可我今日要是進不去,你也擔待不起。」
「你放肆!你——」
那官吏臉漲得通紅,正跳腳,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城裡追賊。
「許先生!許先生吶——!」
一個身影從宮裡飛奔出來,帽子都歪在一邊。
張阿難一路小跑,跑到跟前,先扶著腰,彎著身子喘。
「呼呼呼,哎喲!我的許先生吶!」
他一拍大腿,喘了半天氣。
「您怎麼在這兒站著呀!老奴打坊東頭找到坊西頭,又從坊西頭找回來,腿都跑細了一圈!」
他直起身,一眼看見那官吏,臉上的笑紋,收得乾乾淨淨。
「你,哪個衙門的?」
「張,張內侍,下官……門下省。」
「門下省。」張阿難把腰一挺,尖著嗓子,「門下省的人,敢攔陛下的貴客?你這頂烏紗,是不打算戴了?」
「張、張內侍,下官不知,這才——」
「不知?」張阿難冷笑,「那你現在知道了。這位許先生,是陛下親自請來的。你去問問你們長官,看你這顆腦袋,夠不夠格往裡送。」
那官吏「噗通」就跪了。
「下、下官失禮,求許先生恕罪!」
張阿難還想再罵,許願擺了擺手。
「行了。」他說,「別耽誤了看戲。」
張阿難這才收聲,側身讓路,笑得臉都開了花。
「許先生這邊請,這邊請,陛下都問您三回了。」
許願拍拍袖子,跟著他往裡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