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許願的話,阿禾心裡很是溫暖,她很慶幸當初她賣身賣給的是阿牛哥。
她把小臉往許願懷裡又埋深了些,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細碎的嗚咽聲慢慢的消減下去。
「好啦好啦,阿禾乖。」
許願的手掌停在她後背,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輕拍著。
「俺以前……」她抽了抽鼻子,聲音悶悶的,「俺以前連飯都吃不飽。」
許願的手,微微頓了頓,仔細聽阿禾的講述。
「那時候,俺看見人家孩子揹著書包,從學堂門口走過去。」
小姑娘的聲音帶著點哭腔:「俺很羨慕,但是俺知道,俺這輩子,怕是沒這個命。」
「現在俺有屋子住,有飯吃,還有書看。俺想多學點,俺想學出頭來報答阿牛哥。」
說到這兒,聲音忽地低下去,阿禾貼在他心口嗡嗡地。
「俺怕俺學得慢,你嫌俺笨。」
「噗。」
許願沒忍住,笑出了聲。
「誰嫌你笨了,我的小阿禾。」
他指尖勾著小姑娘的後領,把人從懷裡輕輕扒出來一點。
入眼的是張哭花了的小臉,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晃晃悠悠地往下掉。
明明是個小丫頭,偏生的眼睛帶著可人的光澤,哭起來的時候可憐得要命,卻又透著點野氣的清秀,可愛的要緊。
這妮子,因為出身,骨子裡藏著點自卑,卻又因為成長,又犟得很。
「阿牛哥,俺不笨的,俺覺得俺還行的。」
阿禾仰著小臉看他,眼眶紅紅的,認認真真地強調。
「先生留的藥訣,俺背兩遍就記住了。可這跟俺聰不聰明,沒關係啊。」
阿禾緊張的握了握拳:「抄三遍,二十條,五十個……俺抄得再快,也抄不完。俺聰不聰明,作業又不會少一個。」
許願雖然並不在乎阿禾會不會成長到回報他的地步,但是阿禾說的也確實又道理。
就跟他上學一樣,每天老師布置的作業一套又一套,恨不得你的周末全把時間花在他那科上。
一個周末除了卷子還有一堆抄寫作業。
其實,本質上講。
同等情況下,會做不會做,是天分的事;做得完做不完,則是時間的事。
許願沒想到一個才十歲的小丫頭,倒把這兩件事分得明明白白。
「阿禾。」
「嗯,阿牛哥,你說。」
「這功課,咱不寫了。」
「啊?」
阿禾的眼睛唰地一下睜大了,淚珠還掛在眼尾,整個人都傻了。
「不寫了?」
「那……那孫爺爺那兒……」
「不管他,他敢來,我門都不讓他進。往後呢,一天學一點,學多少算多少。」
許願伸手抹掉她臉頰上的淚,給被作業壓的喘不過氣的阿禾帶來了光明。
「有想不明白的,問我就好,我教你。」
「作業不必全寫完。孫老道那兒,我跟他說。」
阿禾愣在那兒,噙著眼淚,傻乎乎地看著他。
「阿牛哥,這樣……真的不會那啥麼?」
「那啥是啥?」
「就是……」她把筆桿攥了又攥,指尖都捏紅了,「就是不像個好學生。」
「誰規定好學生就得抄五十個方子。」
「可是,阿牛哥不是教過我,做人要講規矩嗎?」
「那我還教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呢。
許願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放輕了些,「你聽阿牛哥的嗎?」
「嗯嗯!只要是阿牛哥說的,阿禾都會聽的!」
阿禾重重點頭,然後低下頭,貼緊了許願的胸膛,髮絲垂下來遮住了眉眼。
「乖。」
【餵。】
「嗯?」
【喂喂喂,許願。】
「統子哥,咋了?」
【你有點溺愛過頭了哦。】
許願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頂,髮絲軟乎乎的,像摸了把小羊羔。
「阿禾跟著我,我不溺愛她,誰溺愛她。」
【……】
【行,你贏了,你有當奶爸的潛質。】
「亂說。」
阿禾當然聽不到這些,最後她只看見自家阿牛哥把桌上那摞麻紙卷了卷,往桌子底下塞。
阿禾緩過勁兒來了,她很開心阿牛哥能如此待她,她真的很幸運。
「阿牛哥。」
「恩。」
「明日是不是有人來家裡?」
「對,老李他們要來。」
許願把外衫往架子上一搭,布料划過空氣,帶起點淺淡的皂角香。
「幾個?」
「不知道,可能不會少。」
許願想起李世民那副嘴臉,估計來的人確實不會少。
「那俺……多擺幾條板凳。」
阿禾騰地一下就站起來了,動作快得像只小兔子。
「等會俺再去擦桌子!」
「功課呢?」
「不寫啦!」
她跑出去兩步,又噔噔噔跑回來,彎腰從桌底下掏出那摞紙,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世寶貝。
「這個……俺留著。」
「留著幹嘛?」許願笑眯眯的看著阿禾。
「等俺想學的時候,翻一翻。」
「行。」
阿禾抱著紙,腳步輕快地跑出去了,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點灰塵。
許願看著她小小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一邊的虎崽抬了抬眼皮,甩了甩尾巴,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繼續打盹。
…………
天還沒亮透,崇禎坊的坊門口,已經悄無聲息地來了一列車馬。
車簾垂得嚴實,旌旗都收了起來,烏泱泱一隊人,順著坊道一直排到拐角處,連馬蹄聲都刻意壓低了。
過路的更夫提著燈籠走過去,三步一回頭,眼睛都看直了。
白樓府門上的銅牌,忽然亮了起來。
「小老闆——」
門姐的聲音從廣播裡飄出來:
「起床了,來了一隊人哦。」
「白樓門神兩千型,為您播報。」
李世民站在門外,負手等了片刻。晨霧沾了他一點衣擺,他也不在意,抬手敲了敲門邊的銅牌。
「門姐,開門。」
「不開。」
「朕是天子。」
「天子也不行。」門姐的尾音還是懶洋洋的樣子,半分情面都不講,「姐只認小老闆。」
「……」
李祐跟在隊伍後面,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這宅子什麼來頭?連當今聖上都吃閉門羹?
而且,這個門是個什麼玩意兒?居然會說話!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阿禾探出半個腦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見門外烏泱泱的人,她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聲音都打顫。
「陛、陛下……」
「小丫頭。」
李世民看見她,臉上那點帝王的架子瞬間就散了,語氣都放柔了些。
「你家許願呢?」
「阿牛哥還在睡。」
「他說幾點起?」
「七更。」
「還真七更啊。」
按照五更的時間來算的話,七更差不多就是辰時之後,七點到九點。
李世民都無語了,明明大唐只有五更,這個許願居然還整了個七更出來,這不是教壞小朋友嗎?
李世民一臉無奈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長孫皇后。
長孫皇后今天一身深紫褘衣,身姿端莊,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耳上的玉墜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聞言微微一笑,聲音溫溫柔柔的,盡顯母儀天下的儀態。
「陛下,等等吧,天都沒亮呢。」
隨即長孫皇后把目光投向阿禾,招了招手,把手裡的手爐遞了過去。
「來,阿禾,這天凍手,你拿去先暖暖。」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