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他想像中要瘦一些。
一米七八左右的個子，戴著副無邊框眼鏡，穿著件灰色格子襯衫，牛仔褲洗得發白，腳上踩了雙黑色運動鞋，整個人看過去就是那種刻板印象里的程式設計師形象。
但他比刻板印象要好看很多，五官周正皮膚白淨，只是眉眼間帶著明顯的疲憊。
「許哥！」
顧明開過去搖下車窗沖他招手。
許知遠抬頭，看見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裡探出顆腦袋，嘴角抽了一下。
「你公司還挺接地氣。」
「實用至上嘛，五菱神車，拉人拉貨兩不誤，等以後咱有錢了就配豪車。」
「許哥一路辛苦了，先上車。」
許知遠就背了個包，連行李箱都沒帶。
顧明幫他拉開車門的時候問了句。
「就這一個包？」
「衣服什麼的提前寄過來了，快遞應該明後天到。」
「寄到哪兒了？」
「你公司那個地址。」
顧明發動車子，笑了笑。
「許哥你是真不給自己留後路啊。」
許知遠靠在副駕上推了推眼鏡。
「留後路就容易往回走，我不想往回走了。」
車子從火車站開出去，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有節奏地擺著。
許知遠看著窗外雲海的街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雲海挺好的，比深城安靜多了。
「深城太吵，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工地，每天早上擠地鐵跟打仗一樣，我住了幾年都沒習慣。」
顧明趁著等紅綠燈側頭看了他一眼。
「許哥，你離職的時候公司那邊沒留你？」
許知遠嘴角動了動，表情有點複雜。
「留了，給我漲了三成的薪，還說要給我升職。」
許知遠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後繼續說。
「那天我們總監找我談話，說小許你技術不錯，留下來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
「我當時問他，我說周哥，我們做的這個項目，你自己覺得好玩嗎？」
「他想了半天，最後跟我說，好不好玩不重要，能賺錢就行。」
許知遠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再待下去我能攢點錢，但我會越來越討厭自己。」
顧明沒說話，只是默默把車開得更穩了些。
這種心情他太懂了。
前世他在那個格子間裡坐了好幾年，每天早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到的都是一個越來越陌生的人。
「不說這些了。」
許知遠忽然笑了一下，難得露出點輕鬆的樣子。
「你那《時空幻境》的規劃書羅老師給我看了幾頁，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尤其是那個時間回溯機制，在局部空間裡做時間倒流，這個實現起來有挑戰性。」
「有把握嗎？」
「有，之前做過類似的，雖然東西大相逕庭，但底層邏輯是共通的。」
兩人聊了幾句，顧明把話題轉到周邊的生活上。
他一邊開車，一邊說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哪裡買菜便宜、公交車站怎麼走，許知遠時不時地應著。
車子拐進翠苑小區，顧明停好車帶他上了六樓。
爬到五樓的時候，許知遠停下來喘了口氣沖顧明說。
「你租房子都不看樓層？」
顧明嘿嘿一笑。
「這不便宜嘛，而且許哥你長時間坐辦公室，正好爬樓鍛鍊鍛鍊，來了咱們這邊，節奏放慢點。」
許知遠丟給他一個無語的表情。
六樓爬上去了，顧明打開門，許知遠在門口站了幾秒，才邁步走了進去。
一室一廳不算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曬過的被子還帶著一股陽光的味道，冰箱上那張便利貼被風吹得卷了個邊，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寫著。
歡迎許哥。
許知遠站在客廳，看著被細緻安排過的房間，沉默許久才開口。
「謝謝。」
顧明把鑰匙遞給他。
「客氣啥，許哥你先住著，不滿意咱們再換，當然，若是因為樓層原因當我沒說。」
許知遠無奈地笑了笑。
顧明讓他把包放下。
「許哥你是先休息，還是？」
「來的火車上睡過了，走吧，先去公司看看。」
「得嘞，不過公司那邊不著急去，這會兒快中午了，我帶你先吃午飯，吃完再去。」
「好。」
顧明也沒找太遠的地方，就在樓下那家麵館。
「許哥先湊合吃點，晚上咱再搓頓好的。」
「隨便吃點就行，我沒那麼多講究。」
午間用餐高峰還沒到，麵館里人不多，兩人找了張空桌子坐下。
顧明要了碗大排面，許知遠看了眼菜單要了份牛肉麵。
等面的工夫顧明問他。
「深城那邊，工作都交接完了？」
「那邊沒什麼好交接的，這陣子都是些散活兒，工資結清就來了，你呢，人都招齊了？」
「下午沈燁會來，到時候咱們仨碰個頭我把項目再詳細講一遍，然後就正式開工。」
許知遠點點頭，低頭嗦了口面，吃了一半他忽然抬頭問。
「沈燁是？」
「也是羅老師推薦的，美院畢業，是咱們項目的主美。」
兩人吃完飯去了公司。
許知遠站在門口，門頭上寫著初心互動科技有限公司。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初心，只做好玩的遊戲。
他看了幾秒沒說話，邁步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沈燁正在收拾自己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寬鬆的白T恤，頭髮還是扎著小揪，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桌上擺了一排手繪的豆仔草圖，用夾子夾在架子上，旁邊放著他的數位板和一台筆記本。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從顧明身上掃過，落在許知遠身上。
顧明側身介紹。
「這是許知遠，咱們的程序，雲大計算機系比我大三屆的學長。」
說罷他又對許知遠介紹說。
「沈燁，咱們美術。」
沈燁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許知遠一眼。
「格子衫，程式設計師標配。」
許知遠推了推眼鏡，面不改色道。
「扎小揪，文藝青年特徵。」
沈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不是悶葫蘆，能處。」
顧明在旁邊看著兩人，心裡鬆了口氣。
一個團隊就怕成員之間合不來，現在這樣他算是放心了。
許知遠環顧一圈辦公室。
六十平的空間不大，三張桌子並排放著，靠牆立了塊白板，上面寫著《時空幻境》項目組幾個大字。
窗外的青瀾江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這裡比我上家公司的工位強多了。」
許知遠拉開椅子坐下，伸手摸了摸桌面。
「至少不用擠在格子間裡。」
沈燁點點頭。
「聽老顧說你之前在深城，雲海這邊節奏慢，你待一段時間說不定就更喜歡了。」
許知遠笑了笑，沈燁從筆筒里抽了支馬克筆，看向顧明。
「老顧，人到齊了，項目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