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回娘家,這不一大早,王秀蘭女士就催上了。
姥姥姥爺住在三中的家屬院,是那種老式的六層紅磚樓,院子裡種著兩棵大槐樹。
冬天樹葉落光了,枝丫上掛著一串串冰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車子剛拐進院子,顧明就看見姥姥站在單元門口張望。
老太太穿著件棗紅色的襖子,脖子上圍著條灰色的羊毛圍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精神頭好得不得了。
年輕時是紡織廠的車間主任,管著上百號人,退了休也閒不住,在小院裡種了一堆花花草草,還養了三隻貓。
「姥姥!」
顧陽先搖下車窗喊了一聲。
姥姥眼睛一亮,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我乖孫來啦!」
她聲音洪亮,一嗓子喊得半個小區都能聽見。
顧陽衝下車,立刻湊到老太太身邊。
老太太拉著他上下打量,滿意地點點頭。
「我乖孫又帥了!最近學習咋樣?」
「挺好的姥,期末沒掛科。」
顧明停好車過來問候。
「姥過年好。」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攬著他胳膊說。
「好好,明明這半年忙什麼呢,也不來看看姥姥。」
「忙工作呢,姥姥您和姥爺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都好,你姥爺昨兒還去打桌球,把老李頭殺了個三比零!」
一家人提著年禮上了樓。
姥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老爺子今年七十,頭髮已經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臉上戴著他那副用了十幾年的老花鏡,鏡腿都有些歪了,不過纏了兩圈膠帶還在繼續用。
他在雲海三中講了大半輩子的物理,退休後又迷上了書法,在陽台上支了個桌子,每天都要寫上幾幅字。
「姥爺過年好!」
「好好,外頭冷都快進來吧。」
顧陽從後面探出頭。
「姥爺聽說你把李爺爺打得找不著北了?」
姥爺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道。
「不要亂說,你李爺爺那是戰略性失誤。」
一家人笑成一團。
王秀蘭和顧建國把東西放下問候了幾句。
老太太說著話就把顧明拉到沙發上坐下。
「明明啊,姥問你個事。」
顧明心裡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這個開場白了。
「您問。」
姥姥笑眯眯地看著他。
「找沒找個對象啊?」
顧明:「……」
來了。
每年春節的固定節目,催婚。
顧陽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出聲,被王秀蘭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姥姥自顧自地繼續說。
「你今年二十三了吧,可得抓緊了。」
「姥姥,我還不急。」
「二十三歲數不小了!找個對象談幾年戀愛就二十五六了,等生孩子都快二十七八了。」
「姥,現在時代變了,三十多歲沒結婚的一大把。」
「時代變了也得過日子。」
她拍了拍顧明的手,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
「你還記得隔壁老徐家的小兒子不?比你大幾歲那個。」
顧明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
「他怎麼了?」
「他前年領回來了個男媳婦。」
姥姥繼續說。
「這事當時在家屬院裡鬧得雞飛狗跳,老徐氣得差點住院,逢人就痛心疾首的說他們老徐家要絕後了,父子倆鬧了有小半年。」
顧明順著話問。
「那後來呢?」
姥姥話音一轉。
「後來人日子不也過得紅紅火火的?那小伙子是個廚師,對老徐兩口子比親兒子還孝順。」
「去年過年,老徐頭生病,那孩子在醫院陪了整整一周,端屎端尿的,親兒子都未必能做到那個份上。」
顧明一頭霧水。
「所以姥您想說什麼?」
老太太一臉認真。
「就是咱們不拘這些。」
「啊?」
顧明愣住了。
老太太瞅他這副不開竅的模樣就著急。
「你別啊,姥跟你說正事呢,姥的意思是不管男孩女孩,只要人好,你喜歡就成。」
顧陽在旁邊驚得瓜子都掉了。
顧明哭笑不得。
「姥姥,你這思想也太超前了。」
「那是,你姥可不是老封建,咱家也沒皇位要繼承,人活著不就圖個開心嘛,姥就是希望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你身邊。」
姥爺在旁邊哼了一聲。
「你這老太婆,大過年的跟孩子說這些幹嘛?」
「我說說怎麼了?」
姥姥瞪了他一眼。
「他現在不談,以後歲數上去了生娃都費勁。」
顧明:「……」
顧陽已經笑得整個人縮進了沙發角落裡。
王秀蘭也在旁邊笑,顧建國則是裝作沒聽見,專心研究茶几上的果盤。
姥姥繼續輸出。
「你別嫌姥嘮叨,你開公司那事你媽跟我說了,年輕人有事業心是好事,但也不能光顧著事業,終身大事也得放在心上……」
「姥姥!」
顧明趕緊打斷她施法。
「我還在創業期挺忙的,等我公司上了正軌一定找。」
姥姥拍了一下大腿。
「這就對了嘛,行,姥不說了,你自己上心就行。」
她轉身去了廚房,開始張羅午飯。
顧明長鬆了一口氣。
姥爺把泡好的鐵觀音倒進茶杯,推了一杯到顧明面前。
「明明,你那公司叫什麼名字?」
「初心互動。」
姥爺點點頭。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顧明笑了笑。
「對,就是這個意思。」
姥爺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做遊戲我不懂,但做事的分寸是一樣的,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不能眼高手低,得一步一個腳印走紮實了,才能走得遠。」
「明明,姥爺不知道你們這行要怎麼做才算成功,但有一條,不管是做人還是做事,守住本心最重要。」
「你要做事,先想想這事對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了就大膽去做,對不起了,再多好處也別碰。」
顧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點頭。
「我記住了。」
廚房裡傳來姥姥的聲音。
「老頭子別拉著明明談你那套學問了!進來端菜!」
姥爺立刻放下茶杯,站起來往廚房走。
「來了!」
顧明也跟著站起來去搭手。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
紅燒魚是姥姥的拿手絕活,魚肉嫩滑湯汁濃郁,顧陽連吃了兩碗米飯。
顧明也吃了不少,姥姥看在眼裡樂在臉上。
「多吃點多吃點,你們哥倆都瘦得跟竹竿似的。」
下午臨走的時候,姥姥給顧明和顧陽各塞了一個紅包。
「拿著,姥姥給的壓歲錢。」
「姥姥,我都——」
「打住,別跟我說你工作了,在姥姥這裡你永遠都是小孩。」
姥姥不容置疑地把紅包塞進顧明口袋裡。
她頓了頓又說。
「明明,姥姥剛才說的那些話你也別嫌煩,我就是想你過得舒坦,比誰都舒坦。」
顧明看著老人家慈祥的臉,心裡暖得發燙。
「姥你放心,我一定過得特別舒坦。」
回去的路上,顧陽癱在後排,拍著圓滾滾的肚子。
「姥姥做的紅燒魚太好吃了,我感覺我能再吃兩條。」
王秀蘭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都快把自己吃成球了。」
「姥姥誇我胖了好看。」
「你姥的客套話你也信?」
接下來幾天,就是各種走親戚了。
顧明感覺自己臉笑得都快僵了。
顧陽更是直接躺平。
「哥,你說走親戚為什麼比上學還累?」
「因為上學不用保持微笑。」
「有道理。」
到了初五這天,顧明終於是空了。
他一早起來,把前天買好的茶葉和水果裝好。
「今天還出門?」王秀蘭問。
「去看看羅老師。」
羅雲松家就在雲海大學東門旁邊,他推開單元門上了四樓,還沒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羅老小孫女的歡笑聲。
他按了按門鈴。
門開了。
羅雲松穿著件淺灰色羊毛衫,手裡還拿著個變形金剛的玩具。
他看見顧明,先是一愣,然後幽幽開口。
「喲,顧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