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接過話。
「所以你把影設定成前一個旅人?」
柳書言點頭。
「對,它和豆仔一樣,也是個迷失在時間縫隙里的旅人。」
「只是它沒能走出去。」
「它的存在,對豆仔來說既是幫助也是警示。」
「你一路上收集的那些關於失去和遺憾的碎片,有些可能就來自它的記憶。」
說完這些話,柳書言喝了一口水沒再開口。
她已經把自己想好的設定都拋了出去,接下來就看顧明怎麼想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顧明盯著那幾張草圖,腦子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被掀翻。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
柳書言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
「我說那些碎片有些可能來自影的記憶。」
「不是這個,是前面一句。」
「它沒能走出去?」
「再前面。」
柳書言皺眉想了想。
「它和豆仔一樣,也是個迷失在時間縫隙里的旅人?」
顧明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旁邊正在喝水的工人的杯子差點震倒。
「就是這個!」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腦子裡那些零零碎碎的想法開始飛速拼湊。
「影就是前一個旅人,它沒能走出去,但它一直在這裡等著,等著下一個來的人,然後幫他走出去。」
「但不止於此。」
顧明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柳書言。
「你有沒有想過,在玩家眼裡誰是豆仔?」
柳書言愣了一下。
「當然是——」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顧明看著她。
「玩家從一開始就在操控豆仔,他們看著豆仔在時之隙里跑跳、解謎、收集碎片,他們下意識會覺得,豆仔就是豆仔,只是一個被操控的可愛角色。」
「但如果。」
顧明的聲音沉下來。
「在最後的最後,豆仔走到了時之隙盡頭。」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空。」
「光點引導豆仔走向盡頭,而影在那裡等它,豆仔看著它問:你是誰?」
柳書言屏住呼吸,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
顧明繼續說。
「然後畫面上緩緩出現了名字,而那個名字是遊戲最開始,系統提示玩家輸入的名字。」
「玩家以為那是給豆仔取名字,他們會輸入自己的ID,或者隨便什麼。」
「然後一直玩到結局,在豆仔問出句話時出現,這一刻玩家會恍然,原來豆仔就是他們自己。」
顧明頓了一下,他走到窗邊,回過頭看著柳書言繼續道。
「名字出現後,屏幕緩緩黑下來。」
柳書言瞳孔驟然收縮。
顧明轉過身指著窗戶,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倒影。
「屏幕黑了,顯示器就變成了一面鏡子,那一刻玩家會在漆黑的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臉。」
柳書言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手裡的筆也掉在了桌上。
顧明沒有停。
「玩家以為自己在操控豆仔,以為自己是旁觀者,以為那些碎片是別人的故事。」
「但到了這一刻他們才反應過來。」
「豆仔不是什麼遊戲角色,而是他們自己。」
「從進入遊戲的那一刻起,迷失在時之隙里的人,就是他們自己。」
「那些關於失去和遺憾的記憶碎片,不是別人的故事,是他們自己的。」
「齒輪城裡造了一輩子鐘錶的工匠,是玩家記憶里某個抓不住時間的人。」
「鏡之湖邊畫自畫像的畫家,是玩家記憶里某個越來越看不清自己的人。」
「星語森林裡未能說出口的告別,是玩家自己曾經沒能說出口的話。」
顧明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圓。
「所以這個閉環是這樣的。」
他在圓上畫了一個箭頭。
「玩家以為自己是在操控一個叫豆仔的小人,一路解謎,一路收集碎片。」
「到了最後才發現,豆仔就是自己。」
「所有的碎片、遺憾、失去,都是玩家自己的。」
柳書言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可是玩家自己的記憶碎片,每個人都不一樣。」
「是不一樣。」
顧明在白板上又畫了幾個小圓。
「不過記憶碎片的文本雖然是固定的,但情感指向是開放的。」
「我們不寫『你失去了朋友』這種具體的事,而是寫『你在某天,錯過了最後一班車』,『你站在某扇門前,猶豫了很久卻沒有敲』。」
「玩家讀到這些的時候,會自動把自己曾經的記憶填補進去。」
柳書言推了推眼鏡,語氣沉了下來。
「但這裡有一個問題,情感太抽象的話,很多玩家可能get不到。」
「所以這一塊需要層層鋪墊。」
顧明在時間線上畫了幾個標記點。
「前期玩家收集碎片的時候,文本里的主語用他或者那個人。」
「比如齒輪城裡那塊碎片上寫著:他在這裡造了一輩子的鐘,卻留不住最後一分鐘。」
「玩家讀到的時候,只會覺得這是別人的故事。」
「等到了中期,碎片的主語開始變成泛指的你。」
「比如鏡之湖那塊碎片寫:你對著湖水看了很久,水面上的那張臉變得越來越陌生。」
「玩家會覺得這是在代入豆仔的視角,是豆仔的記憶,不會多想。」
顧明的語速越來越快,拿筆在白板上畫出一條不斷上升的曲線。
「但到了後期,文本里開始出現更具體的細節了。」
「比如某塊碎片會寫:你曾經在某個地方,跟一個人說了一句這輩子都後悔的話。」
「玩家讀到的時候會心裡咯噔一下,因為他們真的做過這樣的事。」
「在遊戲的最後一章時之隙盡頭,豆仔終於收集齊了所有的碎片,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完整的鏡子。」
「豆仔站在鏡子前,玩家看到了自己的臉。」
柳書言懂了。
顧明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一周目,豆仔是玩家。
他抬起頭。
「這是結局一:玩家發現豆仔就是自己,那些關於失去和遺憾的碎片,全是玩家自己在不同時刻留下的記憶。」
柳書言站起來,她走到白板前拿過顧明手裡的筆。
「不,還有一個結局。」
顧明看著她。
柳書言在白板上邊寫邊說。
「一周目結束後,黑屏,玩家的臉映在屏幕上。」
「然後屏幕上又出現一行字。」
顧明大概明白她要說什麼了。
柳書言寫完,退後一步。
白板上一行字清清楚楚。
【你是否願意用你的這段記憶,去引導另一個迷失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