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書言又把策劃書翻了一頁。
「你看你原本的謎題設計,有很多地方需要玩家通過觀察場景里的線索來解謎,比如鐘塔迴廊那個巨大古鐘的機關,需要先找到正確的共鳴頻率才能喚醒。」
「如果用上時空羅盤,玩家回到過去,就可以親眼看到當初的工匠是怎麼敲響這口鐘的,然後記下那個頻率再回到現在,用這個頻率去喚醒它。」
「這樣解謎本身就成了敘事的一部分。」
顧明一拍桌子,動靜把旁邊正在幹活的兩個工人嚇了一跳。
「這個好!」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腦子裡飛速過著每個區域的謎題設計。
齒輪城、鐘塔迴廊、鏡之湖、風之谷、星語森林、沉沒圖書館、時之隙盡頭。
七個區域,每個區域如果都加上過去和未來兩個時空維度,那謎題的深度和敘事的空間直接翻倍。
「但這種設計對美術的要求直線上升。」柳書言冷靜地補了一句。
「同一個場景,至少要出兩到三個版本外觀,要有過去現在和將來,再加上一些劇情演出需要的特殊場景,這工作量,沈燁和陸離估計要罵人了。」
「罵就罵吧。」
顧明掏出手機已經在給沈燁發消息了。
「如果能讓作品質量上一個台階的話,他們罵兩句我也認了。」
柳書言看著他低頭打字的動作,嘴角動了動卻沒說什麼。
她還記得在前公司的時候,自己提出一個需要增加美術工作量的敘事方案。
產品經理直接回了一句:你知道這樣做要多少人嗎?你知道時間成本要多多少嗎?你是文案,寫你的對話就行,別摻和別人的事。
而現在這位,二話不說就拍板了。
手機震了一下,顧明把屏幕轉過來給她看。
【沈燁】:?
【沈燁】:同一個場景出兩到三個版本?還有劇情演出?我靠!我這鐘塔迴廊剛細化到一半你現在跟我說要加個過去版?你跟柳書言剛見面就這麼嚯嚯我?你們太惡毒了!
柳書言看著回復,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顧明繼續給他發消息。
【顧明】:你就說能不能做。
【沈燁】:……能,就是得多花點時間。
【顧明】:那你就干,這方案好玩。
【沈燁】:行,老闆說是就是,干就完了。[貓貓握拳.jpg]
【沈燁】:不過我要在群里罵柳書言十分鐘,你快把她拉群里,我要公開斥責!
【顧明】:你真幼稚。
顧明收回手機,沖柳書言笑了笑。
「搞定了。」
柳書言嗯了一聲,繼續往下說。
「其實我還有另一個想法,關於解謎引導的。」
顧明重新坐下來,眼神裡帶著期待。
「你說。」
柳書言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從帆布袋裡又拿出一個速寫本。
她把本子翻到中間一頁,上面是她畫的一張草圖。
柳書言的畫工和顧明差不多,兩人都屬於靈魂畫手那一掛。
不過光看草圖,顧明也能瞧出個大概。
畫面上豆仔站在齒輪城的一個角落,而畫面高處的一根管道上,坐著另一個小人。
它跟豆仔差不多大,但整個身體是透明的,就像一團霧氣凝聚出來的輪廓。
顧明把本子拿近了些,盯著那個透明的豆仔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什麼?」
柳書言把筆放下,推了推眼鏡。
「我叫它影。」
「影?」
「對,我把它設定為時空幻境裡的一個特殊存在,它是時之隙里一個迷失的靈魂碎片。」
她把草圖往前推了推。
「影只會在特定的地方出現。」
「有時是在豆仔夠不到的高處,它會跳上去坐著,晃著兩條小短腿低頭看著豆仔。」
「有時是某個需要解謎的機關前面,它會站在正確的位置上做出推的動作,但它碰不到任何東西,機關也紋絲不動,豆仔需要自己去找真正的解法。」
柳書言翻開本子的下一頁。
「影的定位是引導,但不是強制性的。」
顧明接過本子,那一頁上畫的是同一個場景的不同角度。
影站在齒輪城的某個齒輪上,豆仔在地面抬頭看它。
「玩家在遊戲裡卡關超過五分鐘,或者站在原地沒有進行任何有效操作,影才會出現。」
「它不會直接告訴玩家答案,而是用行動給玩家提示,比如站在正確的齒輪上,比如指向隱藏的通路。」
「一旦玩家開始移動,影就會消散。」
顧明盯著那張草圖上那個透明的小身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你剛才說,它是在時之隙里迷失的靈魂碎片?」
「對。」
柳書言放輕聲音繼續道。
「玩家在遊戲過程中會慢慢發現,影並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引導工具人。」
「它其實是時之隙里曾經的旅人。」
「但它沒能走出去,最終消散在了時之隙里。」
顧明沒說話。
旁邊的工人已經把電鑽停了,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柳書言翻到草圖的最後一頁。
那上面畫著一個畫面。
齒輪城的最高處影獨自坐著,望著遠處的齒輪緩緩轉動,它的輪廓已經開始變得模糊,邊緣的霧氣正在一點點散開。
「它之所以一次次出現在豆仔面前,是因為它在用自己僅剩的方式,幫助後來者走出時之隙。」
「它無法說話,也無法觸碰這個世界,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但它還記得一件事,那就是不能讓後來的人,跟自己一樣被困在這。」
顧明看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自己被磨平稜角的那幾年。
沒人來幫他,也沒人給他指過路,所有的坑他都自己踩了一遍,踩到最後連最初為什麼想做遊戲都忘了。
顧明放下本子。
「所以這個影,其實是一面鏡子?豆仔看它,就像在看自己可能的結局。」
「如果走不出去,它就會變成新的影,永遠被困在時之隙里。」
柳書言點了點頭。
「所以影的存在不僅僅是引導,也是整個遊戲的情感錨點之一。」
顧明接過她的話。
「當玩家通關一周目準備再玩一遍的時候,他們就會意識到,之前見到的影其實就是豆仔。」
他忽然安靜了。
柳書言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速寫本合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青瀾江傳來的船笛聲。
過了好一會兒,顧明才開口。
「你是在聽我描述豆仔的時候想到這個角色的?」
「不完全是。」
柳書言把速寫本裝回帆布袋裡。
「那天和你通完電話後,我腦子裡就全是時之隙那個世界。」
「我就想豆仔在那些碎片裡看到的遺憾和失去,那些畫面是從哪來的?」
「後來就想到了它們應該是真實存在過的,有人真的經歷過齒輪城的倒塌,有人真的站在風之谷的懸崖邊猶豫過要不要跳。」
「那這些人去哪了?他們留在時之隙里的,難道只有記憶碎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