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嶼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沈燁在門外探出頭，沖他喊了一聲。
「向嶼，以後美術資源就交給你了，你要是覺得哪裡不對直接跟我說，別憋著。」
向嶼點點頭。
「好。」
陸離也探出頭。
「光影粒子方面有問題也跟我說，我這邊調的參數有時候在引擎里跑出來效果不一樣。」
「好。」
向嶼又點點頭。
沈燁樂了。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好說話？我說什麼你都說好。」
向嶼想了想。
「因為你們說的都對。」
沈燁被噎了一下，陸離在旁邊笑了一聲。
「這人比你懂事。」
「你滾。」
陸離轉身回了美術組辦公室，走到門口又丟下一句。
「對了，周末我去趟桐縣。」
沈燁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去找何方同？」
「嗯。」
「他不是說周末過來嗎？」
「我們又不上班，他來了也感受不到工作氛圍，反正我周末沒事，索性開車去一趟，順便看看他那個早餐鋪什麼樣。」
沈燁樂呵呵湊近他。
「那我也去！我還沒去過桐縣呢！」
陸離斜了他一眼。
「你去幹嘛？」
「看熱鬧唄！萬一人家覺得你是搞傳銷的，我還能幫你作證。」
陸離嘴角抽了抽。
「行吧，但你明天早上別遲到，遲了我可不等你。」
「保證不遲到！」
周六早上七點，陸離的車停在了沈燁的公寓樓下。
沈燁拎著一袋包子上了車。
「給你帶了張叔家的蟹黃湯包。」
陸離接過袋子發動車。
桐縣在雲海西南方向，走高速一個半小時。
下了高速後路兩邊全是農田，沈燁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這邊風景還挺好的。」
陸離沒說話，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到了桐縣鎮上，陸離按何方同發的定位拐進一條巷子口，巷子太窄，車開不進去，他就在路邊找了個位置停下。
剛下車，空氣里就飄過來一股麵食的香氣。
他和沈燁順著香味走進巷子，路兩邊是那種老式的二層小樓，一樓是店面，二樓住人。
他們沒走多遠就看見了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何記早點。
鋪子門面不大，門口擺著幾套摺疊桌椅，籠屜摞得老高，白汽正一團一團地往上冒。
何方同繫著圍裙站在蒸籠後面，正拿著夾子給顧客裝包子。
陸離站在巷子對面看了他一會兒。
去年在醫院裡看到他的時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臉色白得嚇人，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
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雖然還是瘦，但臉上有肉了，氣色也紅潤了不少，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來的胳膊也比以前結實了一圈。
「老何？」
何方同聽見動靜抬起頭，咧嘴一笑。
「怎麼，不認識我了？」
陸離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胖了。」
「胖了十來斤呢。」
何方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天天蒸包子，自己先吃倆，不長肉就怪了。」
沈燁從陸離身後探出頭。
「何哥好，我叫沈燁，是陸離的大學同學兼現任同事。」
何方同讓幫工的大姐給客人裝包子，自己則笑著招呼他倆坐下，然後端了兩屜剛出籠的包子過來。
「嘗嘗，我自己調的餡。」
陸離不客氣的夾了一個吃下，然後默默又夾了第二個。
沈燁也嘗了一個，眼睛亮了。
「何哥你這手藝真好！」
何方同被誇得有點臉紅。
「就是家常做法，沒什麼特別的。」
陸離吃完第二個包子，放下筷子。
「老何，我之前電話里跟你說的那些——」
「我知道。」
何方同在他對面坐下。
「但說實話，我有點不信，我老婆聽了後直接說，這肯定是詐騙，遊戲公司哪有不加班的？」
沈燁在旁邊樂了。
「嫂子這反應很正常，我們公司剛成立的時候，來面試的人十個有九個都覺得是騙子。」
何方同笑了笑。
「不過我知道陸離這小子雖然嘴毒，但從來不騙人。」
陸離嘴角抽了抽說。
「所以你來不來？」
何方同沉默了幾秒，看著陸離。
「我想來，但我老婆懷孕了。」
陸離愣了一下。
沈燁的筷子停在半空。
何方同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所以我想著，能不能先走外包？」
陸離和沈燁對視一眼。
何方同趕緊解釋。
「我不是拿喬，就是家裡現在這情況，我老婆剛懷上，孕吐得厲害，鋪子的事也得處理，我要是直接搬去雲海，她一個人在這邊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而且你們項目現在動作量有多大？就豆仔和影兩個角色吧？」
陸離點頭。
「對，目前就這兩個。」
「這點量我很快就能做好。」
何方同掰著手指頭數。
「待機、走路、跳躍、攀爬、使用道具，加起來撐死二十來套動作，加上影的，最多兩三個月就能出來。」
他抬頭看向陸離，語氣誠懇地繼續說。
「上班的話，我做完就是在公司待著，不如走外包還能給老闆省點薪水，有問題咱們直接線上溝通，等下一個項目再正式入職，你說呢？到那時候，我老婆也生了，正好搬過去。」
陸離沒馬上回答，而是掏出手機。
「好，我問問老闆。」
他撥了電話過去，響了兩聲就通了。
「顧明，老何這邊情況有點變化。」
陸離把何方同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顧明聽完，幾乎沒猶豫。
「行啊，怎麼不行。」
「先走外包，按角色動作的行業價來，你讓何哥報個價，別客氣。」
「等孩子生了，他想什麼時候入職都行，位置給他留著。」
陸離開了免提，何方同坐在對面聽得一清二楚。
顧明的聲音繼續從手機里傳出來。
「對了，順便替我和何哥說一聲，恭喜他要當爸爸了。」
何方同愣了好幾秒，眼眶有點發熱。
「謝、謝謝顧總。」
「別叫顧總，叫顧明就行，那先這樣，你們聊。」
電話掛了。
沈燁在旁邊說。
「就說我們老闆跟別的老闆不一樣吧，他那人特別實在。」
何方同笑得眼睛眯了起來。
「行，那我周一去雲海，把合同簽了。」
「順便看看你們公司到底長什麼樣。」
周一上午，何方同坐大巴來了雲海。
陸離開車去車站接他，直接把人拉到了孵化園。
何方同站在初心互動的門頭前，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好一會兒。
「初心，只做好玩的遊戲。」
他念了一遍，然後轉頭看向陸離。
「這名字好。」
陸離推開門。
「進去吧，帶你轉轉。」
何方同跟著他走進去，先去了美術組辦公室。
沈燁和宋秋雨正對著屏幕討論場景細節，陳默戴著耳機在角落裡畫圖。
陸離指了指靠窗的空工位。
「那個位置給你留的，等你正式入職就是你的。」
何方同走過去，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
「這採光好，還能看到江。」
陸離又帶他去程序組轉了一圈。
許知遠和薛長林正在聯調什麼東西，屏幕上代碼密密麻麻。
向嶼在拼場景，看見他們進來抬頭笑了一下，露出了小酒窩。
何方同小聲問。
「你們公司怎麼都這麼年輕？」
陸離想了想。
「因為年紀大的都被大廠榨乾了，就我們這些愣頭青還想著做點好東西。」
何方同被這話逗笑了。
最後陸離帶他去了中間辦公室。
顧明正在白板前畫關卡流程圖，聽見動靜轉過身。
「何哥來了？」
何方同有點拘謹地點頭。
「顧總好。」
「叫顧明就行。」
顧明放下筆，讓蕭晴把外包合同拿過來。
何方同接過合同仔細看了一遍。
報價是按行業標準來的，一分沒壓。
何方同有點不好意思。
「這個價格是不是高了？」
顧明擺擺手。
「何哥，你值這個價，動作師這行做的好的人不多，能把手感做出來的人更少。」
「陸離說你是天啟那邊動作組最能打的，那我們按市場價給，不虧。」
何方同沒再推辭，在合同上簽了字。
簽完他站起來，沖顧明伸出手。
「謝謝顧總，我一定角色的動作做好。」
顧明握住他的手。
「不著急，慢慢來就行，照顧好嫂子。」
中午何方同留在公司吃了頓飯。
肖叔特意多炒了兩個菜，還燉了鍋老母雞湯。
「小何是吧？這湯多喝點，補補。」
何方同端著湯碗，看著滿桌子熱騰騰的飯菜，忽然說了一句。
「我在天啟幹了三年，從來沒吃過這樣的工作餐。」
陸離在旁邊夾菜。
「習慣了就好，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
沈燁補了一句。
「然後被肖叔的飯征服了，當場決定入職。」
何方同笑了。
「那我等孩子生了，也來被征服一下。」
顧明端起茶杯。
「位置給你留著，隨時歡迎。」
何方同也端起杯子，跟幾個人碰了一下。
「謝謝大家，我會把動作做好的。」
下午何方同走的時候，蕭晴塞給他一個袋子，裡面是幾盒雲海特產。
「這是公司給準備的一點心意，何哥帶回去給嫂子嘗嘗。」
何方同連連擺手。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這是顧總特意交代的。」
蕭晴把袋子塞進他手裡。
何方同拎著袋子，站在公司門口，半天沒說出話來。
陸離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何方同點點頭，跟顧明他們道了別。
車子開出孵化園的時候，何方同回頭看了一眼初心互動的門頭。
「陸離。」
「嗯？」
「這公司不賴。」
陸離看著前方的路揚起唇角。
「所以我才叫你回來。」
送走何方同後，時空幻境進入了全力開發期。
顧明本以為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結果真幹起來才知道，研發這玩意兒，坑是一個接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