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六月。
雲海的夏天來得又急又燥，辦公室里的空調從早轉到晚沒停過。
時空幻境的開發進入了一個微妙的階段。
說快吧，離完成還差得遠。
說慢吧，每個人手頭都堆著一大攤子活，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用。
沈燁和莊清雪負責場景原畫，宋秋雨和陳默負責細化，陸離負責光影特效，向嶼負責場景拼接，許知遠和薛長林埋頭寫代碼，柳書言一個人扛著所有文本，天天對著文檔咬筆頭。
顧明則是哪兒缺人往哪兒頂。
今天和沈燁商討色調，明天和向嶼說場景細節，後天又跟柳書言討論某段碎片文本的情感基調，整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但問題還是接踵而至。
先是沈燁和宋秋雨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張齒輪城的細化圖。
沈燁覺得宋秋雨畫得太滿了，齒輪上的鏽跡密密麻麻鋪了一層，看得人眼睛發花。
宋秋雨覺得自己畫得沒問題，她指著屏幕說。
「你不是說要讓玩家感覺到時間在這裡流過嗎？鏽跡多才能體現時間的痕跡啊。」
沈燁揉了揉太陽穴。
「但你不能讓玩家一進來就被細節淹沒，玩家的眼睛需要休息，視覺焦點得清晰。」
宋秋雨抿著嘴不說話，眼眶有點紅。
沈燁看她這副樣子，語氣也軟了下來。
「我不是說你畫得不好，你的細節真的很好，但我們要考慮玩家看這個場景的第一眼感受。」
宋秋雨低著頭，小聲說。
「那我改。」
她改了一版，把鏽跡減了三分之二，又在視覺焦點的地方加了一束光。
沈燁看了之後，滿意地點點頭。
「這版對了。」
他又忍不住誇了句。
「有悟性，進步很快。」
宋秋雨有點不好意思。
「你說的對，是你教得好。」
自從沈燁說完修改意見後，宋秋雨明白了遊戲場景和插畫是完全不同的。
遊戲裡的畫面不是越精細越好，而是該有細節的地方有，該簡化的簡化，玩家操控豆仔的時候，場景可以有衝擊力，但不能剝奪視覺焦點。
氛圍感遠比多到爆炸的細節更重要。
宋秋雨一開始不懂這個道理，她總覺得細節越多越好，恨不得把每一個齒輪都畫出紋理來。
但經過幾次的磨合，她慢慢明白了。
好的場景不是讓玩家盯著看，而是讓玩家身處其中。
所以現在她畫細化圖的時候，會先想清楚這個場景的核心視覺焦點是什麼，然後圍繞焦點做細節，其他地方該松就松，該簡就簡。
類似的摩擦在美術組內部發生過好幾次。
陸離和向嶼也吵過。
陸離覺得向嶼拼的場景光影太暗了，向嶼覺得陸離給的光影參數在引擎里跑出來效果不對，兩個人對著屏幕爭了快一個小時，最後許知遠過來看了一眼，默默調了兩個參數，畫面瞬間就對了。
陸離：「……」
向嶼：「……」
許知遠推了推眼鏡，丟下一句「你們繼續」，然後轉身回自己工位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同時笑出了聲。
磨合的過程雖然磕磕絆絆，但每個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使勁。
到了八月份，大家終於找到了默契的節奏。
沈燁和宋秋雨的分工越來越順暢，沈燁負責大方向的風格把控，宋秋雨負責細節填充，兩人配合得嚴絲合縫。
陸離和向嶼也摸清了彼此的脾氣，陸離出效果圖，向嶼負責落地，光影參數在引擎里跑出來不對，向嶼會自己微調，調完再跟陸離說一聲，陸離看了之後點點頭，說一句「這樣也行」。
連柳書言都跟陳默熟絡了起來。
陳默雖然話少，但畫裡的情緒總能精準地踩中柳書言文本里的情感基調。
柳書言有時候會拿著文檔去美術組辦公室，把某段碎片文本念給陳默聽，陳默聽完點點頭，便在畫布上調整幾筆，然後抬頭看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這樣行嗎？
柳書言給他豎了大拇指，轉身走了。
陳默繼續畫。
八月中的一天，顧明站在美術組辦公室門口，看著沈燁和宋秋雨並排坐著，一個畫原畫一個填細節，配合得行雲流水。
陸離在旁邊調光影，向嶼在引擎里拼場景，四個人各忙各的，但節奏出奇地一致。
顧明看著團隊磨合得越來越好，心裡踏實了不少。
但美術這邊剛理順，程序那邊又出了么蛾子。
許知遠和薛長林在聯調時空羅盤的時間回溯功能時，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時間回溯的核心邏輯是：玩家轉動羅盤後，場景會回到過去或未來的狀態，但玩家的位置和狀態要保持不變。
這個邏輯說起來簡單，但實現起來非常複雜。
因為場景里的每個機關、每個道具、每個可交互的物體，都需要記錄它在不同時間點的狀態。
許知遠一開始用的是一個簡單的狀態存儲方案，把每個物體的狀態存成一個快照，回溯的時候直接加載快照。
但跑了幾輪測試之後發現，快照方案在場景複雜度低的時候沒問題，一旦場景里的物體數量超過一定閾值，內存占用就會飆升，導致掉幀。
薛長林試了好幾種優化方案，效果都不理想。
兩個人對著代碼調了整整三天，最後許知遠一拍桌子說。
「換方案。」
他重新設計了一套基於事件驅動的狀態管理系統，把每個物體的狀態變化記錄成一條條事件流，回溯的時候只需要回放事件流，而不是加載整個快照。
這個方案比原來的複雜了不少，但內存占用大幅下降，性能也穩定了。
薛長林看完許知遠的新方案，沉默了一會兒說。
「學長，你這套設計可以寫論文了。」
許知遠推了推眼鏡。
「寫論文沒意思，把遊戲做出來才有意思。」
薛長林點了點頭，繼續埋頭寫代碼。
程序組那邊穩步推進，但新的麻煩很快又冒出來了。
美術工作量還是不夠。
雖然宋秋雨和陳默已經分擔了不少細化工作，但七個區域，每個區域還有三個版本，再加上劇情演出的特殊場景，這個量級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沈燁算了算，按目前的進度，光場景原畫就得畫到明年三月份。
顧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再招人。」
沈燁皺眉。
「還招？咱們美術組已經五個人了。」
「不夠。」
顧明搖頭。
「整個項目少說也得三十多張原畫，你們五個人畫到明年都畫不完。」
沈燁想了想，確實是這樣。
「那這次招什麼樣的？」
「還是場景細化師，依舊不限定行業經驗，插畫師、繪本師、甚至畫漫畫的都行，只要功底紮實，風格能磨合過來就行。」
蕭晴把招聘信息發出去，這次收到的簡歷比上次還多。
顧明和沈燁篩了一輪，最後挑了兩個。
一個叫林小滿，之前在出版社畫兒童繪本的，畫風溫暖細膩，跟時空幻境的童話風格很搭。
一個叫周子昂，之前在GG公司做插圖的，功底紮實，手速極快，沈燁看了他的作品集之後說。
「這人一天能頂別人三天。」
兩個人入職之後，美術組的產能明顯上來了。
林小滿的繪本功底讓她的細畫圖自帶一種童話質感，周子昂的手速則讓美術組的生產效率直接翻倍。
顧明看著美術組辦公室里坐得滿滿當當的人，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去年，這間辦公室還只有他一個人。
而現在，居然有這麼多人和他一起把他的那些想法一點點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