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沒說話，他點開了第三首。
這段是沉沒圖書館的配樂。
這裡的音樂很低沉，低音提琴的旋律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帶著一種沉悶的壓迫感。
顧明聽著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是不好聽，而是太壓抑了。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寧行舟的用意。
沉沒圖書館是整個遊戲裡情緒最沉重的一個區域，玩家在這裡讀到的碎片文本，幾乎都是關於遺憾和悔恨的。
而這段低沉的音樂，正好契合了那種情緒。
放完之後，顧明又點開了最後一段。
這首是結局的配樂。
音樂是從極輕的鋼琴開始的，像心跳又像呼吸，然後旋律逐漸鋪開，弦樂加入，情緒一層一層地堆疊。
然後在一瞬間，音樂驟然暫停。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長達八秒的沉默間隙，正好卡在屏幕黑下來。
它給了玩家反應的時間，玩家也會在這一刻看到自己的臉。
然後，音樂才再次響起直到結束。
四段配樂全部放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沈燁率先回過神，如夢初醒般說。
「這個寧行舟，確實有兩把刷子。」
陸離抱著胳膊，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那肯定，我推薦的人能差？那傢伙從小就學鋼琴，後來轉作曲，耳朵比狗還靈。」
其他人對這個配樂都沒什麼意見，紛紛贊同就用這幾首。
柳書言更是直言讓顧明立刻把人定下，這樣懂遊戲又會考慮文本和情緒的作曲人千萬不能放過。
顧明把音響關了。
「既然大家都滿意，那陸離就跟他說吧，配樂的事就麻煩他了，讓他按這個方向把全部曲子寫出來。」
陸離掏出手機打字，打了一半又抬頭。
「他問價格怎麼算。」
顧明想了想。
「按行業標準來，版權歸我們，署名給他。」
陸離點了點頭，然後去和寧行舟敲定後續細節了。
配樂的事定下了，但顧明心裡還有一塊石頭沒落地。
遊戲中不止有背景樂，還存在各種音效。
音樂能調動情緒，但真正讓玩家沉浸在世界裡的，是那些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到的聲音。
豆仔踩過水坑的啪嗒聲，齒輪轉動的咔噠聲，還有風穿過峽谷的嗚咽聲，記憶碎片被拾起時那一聲極輕的脆響。
這些聲音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可比配樂麻煩。
因為好的音效不是素材庫里那些用爛的東西，而是需要錄下真實的聲音。
顧明把這個需求跟陸離說了，陸離想了想又掏出手機。
「我問問行舟，他圈子裡應該有搞音效的。」
消息發出去，寧行舟那邊隔了半小時才回。
【我本科同學秦羽，那傢伙是個音效瘋子，為了錄一個關門的聲音能跑遍半個滬城，就為了找一扇合適的老木門。】
陸離把消息轉給顧明看，顧明來了興趣。
「展開說說。」
陸離收回手機開始轉述寧行舟的話。
「他說秦羽這人，對聲音有執念。」
「大學的時候，他們一塊兒出去吃飯，路過一個工地，他站在那兒聽了五分鐘打樁的聲音，然後說這個頻率不對，真打樁的聲音比這個悶，所以這個應該是機器出了問題，結果還就是他說的，打樁機有個小故障。」
沈燁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人耳朵是雷達吧？」
「比雷達還誇張。」陸離說，「行舟說他錄音的設備全是自己改裝的，為了錄雨聲，他專門等了一場暴雨，蹲在樓頂淋了倆小時，就為了錄雨點打在鐵皮上的聲音。」
顧明聽完，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那就讓他先做幾個試聽，聽聽效果再說。」
秦羽那邊接活的速度比寧行舟快多了。
他玩了demo後，第二天就發來了一段音效文件包。
顧明點開第一個文件，是豆仔走路的聲音。
他原本以為就是簡單的腳步聲，但聽完之後他愣住了。
那個聲音不是普通的腳步聲，而是帶著一種輕微圓潤的質感，像是小豆子在地面上彈跳的聲音，又帶著一點軟乎乎的觸感。
「這個腳步聲……」顧明又聽了一遍，「怎麼做到的？」
陸離在旁解釋。
「他說他錄了三種不同材質的地面，石頭地、泥土和木板，然後把三種聲音按比例混在一起，再用軟體調了一下音高和頻率，讓聲音聽起來帶著一點彈性。」
顧明又點開了下一個文件。
這個是齒輪轉動的聲音。
他原本以為就是金屬的咔噠聲，但聽完之後他又愣住了。
那個聲音不是單純的金屬摩擦，而是帶著一種厚重有節奏的質感，像是巨大的齒輪在緩慢轉動，每一個齒牙咬合的時候都在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這個又是怎麼做的？」顧明問。
「他找了個廢棄的機械廠，錄了那種老式工具機轉動的聲音，然後回來把頻率調低，又加了一層混響，讓它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陸離說。
顧明把音效包里的文件挨個聽了一遍。
豆仔踩過水坑的聲音，帶著水花濺開的響動。
風穿過峽谷的聲音，帶著一種空曠的嗚咽。
每一個音效都恰到好處，不吵不鬧，但就是讓人心裡一動。
顧明聽完最後一個文件便敲定說。
「音效就讓他來，都按這個標準做全套。」
陸離低頭打字，發完之後抬頭說。
「他說他下周過來，順便想實地看看遊戲裡的場景，找找感覺。」
「讓他來，車費報銷。」
音效的事定了下來，顧明心裡又踏實了一塊。
但緊接著，新的問題又陸續冒了出來。
人員越來越多，蕭晴一個人已經吃不消了。
之前公司只有四五個人，行政的活兒雖然瑣碎但也就那麼多，蕭晴一個人完全能搞定。
但現在公司已經快二十個人了，光是考勤、社保、財務報銷、合同管理這些事，就夠她忙得腳不沾地。
更別提還有新員工入職的流程，辦公用品的採購，和各種雜七雜八的對接。
顧明好幾次晚上走的時候，都看見蕭晴還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蕭晴正對著電腦上的表格，眉頭微微皺著。
「蕭姐，這麼晚了還不走？」
蕭晴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快了，我把這個月的報銷單整理完就走。」
顧明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條目看得他眼花繚亂。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蕭姐，我想再招個人。」
蕭晴愣了一下。
「招什麼人？」
「財務。」
顧明深思熟慮地說。
「現在公司人多，財務這塊的工作量也上來了，你一個人不僅要管行政還要管財務，太累了。」
蕭晴沒有逞強，她點點頭。
「確實，財務這塊我雖然能處理，但畢竟不是專業的，現在帳目簡單還好說，以後項目上線了，收入支出都複雜了，得有個專業的人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