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霸坐在案几旁，慢吞吞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後放下杯子，用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淡目光瞥了李世民一眼。
「二哥，阿恪是個什麼樣的性格，你心裡難道還不清楚嗎？」
李玄霸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涼颼颼的嘲諷：「你居然還想讓他認真工作，還指望著他能往更高的位置上去坐一坐？我覺得呀，你不如直接祈禱他哪天真的被鬼給上身了。說不定那附身的鬼，干起活來都比他本人要勤奮得多。」
「噗——」
沈恪不僅沒有因為這番毒舌的評價而感到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三公子說得對啊，」沈恪連連點頭，十分感動地看著李玄霸，「還得是三公子，這世上果然只有您最懂我。」
聽到這話，李世民頓時就不樂意了，他眉頭一挑，不服氣地反問道：「怎麼？難道我不懂你？」
沈恪：「您當然也懂我，但是，二公子，您雖然懂我，卻總是對我抱有一種十分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如呢？你說來聽聽。」
「比如……」沈恪撇了撇嘴，「比如您在心底深處，就特別想要讓我變得像房先生杜先生他們那樣。」
李世民：「我還沒那麼不切實際，你這輩子都成不了房先生和杜先生那樣的大才。我對你的要求其實非常低，我只是單純地希望，你這小子平日裡能別這麼懶就行了。」
沒想到自己順嘴扯的一個擋箭牌，居然被李世民見縫插針地懟了一下。
就在沈恪覺得自己在大人這邊的辯論中沒有占到便宜時，他一轉頭，這才發覺李煦此刻正乖巧地坐在旁邊的軟榻上。
小傢伙雙手捧著個小茶杯，正學著大人的模樣，慢吞吞地喝著茶，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古井無波地看著他們。
沈恪眼珠子一轉，立刻湊過去，一把將李煦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來來來，煦兒，你來給你沈叔評評理。」沈恪捏了捏李煦的臉頰，充滿期待地問道，「煦兒你說，你沈叔我平時做事情，是不是已經非常努力？」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李煦顯然沒太聽明白大人們剛才在爭論什麼複雜的職場規劃。
他呆呆地捧著茶杯，看了看滿臉期待的沈恪，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父親和二伯。
小傢伙十分誠實地搖了搖頭，用稚嫩且毫無起伏的嗓音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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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沈叔。」
「嘖。」
沈恪有些挫敗地咂了咂嘴。
他果斷伸出雙手，輕輕捂住了李煦的兩隻耳朵。
然後，沈恪轉過頭，看著李玄霸，十分篤定地下了一個結論：
「三公子，我發現你兒子有點笨笨的。」
然而，還沒等李玄霸開口反駁。
被捂住耳朵的李煦說道：
「我聽得到，沈叔。」
李玄霸聞言，直接冷哼了一聲，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護短的神色。
「別胡說八道，」李玄霸斜睨著沈恪，毫不客氣地反擊道，「我們煦兒可不笨，他比你小時候要聰明得多了。」
「不可能，」沈恪頓時不服氣地嚷嚷起來，「我小時候那可是最聰明的。」
就在兩人為了「誰小時候更聰明」而幼稚地爭執時。
坐在沈恪腿上的李煦，再次十分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我真的聽得到，沈叔。」
這小大人的模樣，再配上那毫無波瀾的語氣，直接把屋子裡的三個大人都給逗樂了。
沈恪實在沒忍住，笑著鬆開了捂著他耳朵的手，然後將小傢伙抱舉起來，十分響亮地在他白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好的好的，是沈叔不對。對不起啊，煦兒。」沈恪笑嘻嘻地道著歉。
李煦被親了也不反抗，只是乖乖地坐在他腿上，禮貌地回了一句：「沒關係的，沈叔。」
看著這兩人和諧的互動，李玄霸搖了搖頭，端起茶壺一邊沏茶，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我說你啊，成天仗著自己是個長輩，就在這裡變著法地欺負我兒子。」
「沒有啊，」沈恪大呼冤枉，「我怎麼會欺負煦兒呢？我這是在逗他玩。」
「你最好是，」李玄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接著說道，「煦兒的性子可和承乾不一樣。承乾要是被你欺負了，他還會大呼小叫地讓你哄他。煦兒這悶葫蘆的性子，就算真被你欺負了，他也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沈恪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那我以後就專門逮著承乾一個人欺負。」
一旁正在看熱鬧的李世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李世民抗議道：「喂喂喂！我還坐在這裡呢，你當著我這個親爹的面，大聲密謀要專門欺負我的兒子。」
沈恪不僅不心虛，反而衝著李世民做了個鬼臉，主打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
屋子裡，大人們的拌嘴聲此起彼伏，氣氛分外輕鬆融洽。
*
大人們在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刻意避著李煦。
李煦就這麼安安靜靜，乖乖巧巧地坐在沈恪的大腿上，看著自己的父親在那邊慢吞吞地沏茶，看著二叔和沈叔互相鬥嘴。
對於一個兩歲多的孩子來說，李煦其實有很多話都聽不太明白。
但是，父親剛才說的那句「沈叔欺負他」的話，他倒是聽懂了。
小傢伙低著頭，看著沈恪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他有著屬於自己的一套非常清晰的判斷標準。
李煦並沒有覺得沈叔是在欺負自己，因為在他的感知里，真正欺負人的人，是絕對不會用這種溫暖的懷抱來抱著他的。
就在李煦安靜地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不小心往旁邊稍微歪了一下，眼看著就要從腿上滑落。
幾乎是同一瞬間。
正在和李世民激烈爭辯的沈恪，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他的一隻手便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穩當地扶住了李煦的後背，將他重新安安穩穩地攬回了懷裡。
感受著後背上那隻溫熱有力的大手。
李煦抬起頭，看了看沈恪那張還在喋喋不休，表情生動的側臉。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沈叔，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如果那個人是沈叔的話，那麼……就算稍微被他「欺負」一下，也是完全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