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愉快地折騰了柴家兩兄弟之後,沈恪的心情大好。
那兩個倒霉孩子在後院被細犬dog追得喊著饒命的悽厲慘叫聲,簡直比世間任何動聽的仙樂還要悅耳。
重新坐回案幾後頭翻開公文的沈恪,只覺得渾身通泰。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看著就讓人眼暈的竹簡和名冊,此刻翻起來竟然都不那麼可恨了。
連日來積攢在胸口的那股沖天怨氣,也隨著後院那兩聲慘叫,一併散得乾乾淨淨。
果然吶。
沈恪一邊美滋滋地提筆批註,一邊在心底發出了終極人生感悟。
古人誠不我欺——人的快樂,有時候就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只要看到別人比自己更痛苦、更倒霉,自己心裡那點焦躁和鬱悶,自然而然就煙消雲散了。
就這麼一直把別人往火坑裡推,自己坐在岸上看熱鬧,沈恪覺得自己今天下午的效率高得驚人。
整整一摞壓了三天的名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批完了。
*
然而,這份難得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俗話說得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這天下午,當見到房玄齡的時候,沈恪原本燦爛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臨大敵般的警惕。
好久不曾單獨露面的房玄齡,一旦毫無徵兆地出現,沈恪心裡那口警鐘便立刻咣咣地敲響了。
大感不妙。
說起來也是好笑。
若是擱在兩年前,沈恪對這位溫潤儒雅,學識淵博的房先生,還有幾分發自內心的佩服。
可是眼下?
沈恪只要一看到房玄齡那張臉,就條件反射般地雙腿發軟。
這也實在不能怪他神經過敏。
這幾年裡,房玄齡先是聯合杜如晦,把前衙的帳目、調度、軍中的人事名冊,一併壓到了他肩上。
到了現在,沈恪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的就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書。
房玄齡負著雙手走了進來,自然也瞧見了沈恪那副如臨大敵,仿佛看著什麼洪荒猛獸似的眼神。
他不由得失笑道:「阿恪,你這是什麼表情?老夫難得來一趟,莫非你還要趕人不成?」
「那倒不至於,房先生說笑了。」
沈恪乾笑著往後縮了縮身子,試探著問道:「您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前衙那邊,難道又出了什麼擺不平的事?」
不可能吧。
他還是專門挑了日子在家辦公的。
不會這麼倒霉吧。
房玄齡搖了搖頭,撩起衣擺,在案几旁的墊子上坐下。
「前衙一切安好,」他溫聲道,「今日老夫來尋你,不是為公事,是想請你吃頓飯。」
一聽這話,沈恪非但沒鬆口氣,反而心裡那口警鐘敲得更響了。
俗話說得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房玄齡無緣無故地跑來請他吃飯,這背後要是沒藏著什麼,沈恪當場把自己的名字倒過來寫。
沈恪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滿臉認真地說道:「既然房先生盛情難卻,那這樣——我等會兒也給您帶點薄禮。咱們禮尚往來,對沖一下,免得我吃得心裡不踏實。」
聽到這話,房玄齡忍不住啞然失笑。
他是個何等聰明的人,哪裡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他微微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一絲無奈與好笑:「阿恪,你這回是真把我想得太糟糕了。我是那種為了算計你才請你吃飯的人嗎?房某平素對你,還算是不錯的吧?」
沈恪撇了撇嘴,毫不客氣地當場拆台。
「在您和杜先生兩個人聯手把前衙那堆事情全推給我之前,我一直覺得房先生您是個高風亮節的君子。」
這話的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了。
自從你們倆合夥把我當牛馬壓榨之後,我就再也沒覺得您高風亮節過了。
房玄齡被他這直白的話噎得哭笑不得。
他收起了解釋的心思,神色略微正經了些,擺了擺手道:「行了,不跟你繞彎子。今日確實是有事要拜託你,但正如老夫方才所說,並不是差事。」
一聽說不是要他幹活,沈恪的眉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了開來。
警惕性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擺手道:「哎呀,早說嘛!不是差事,那好說好說。走,房先生,咱們現在就去酒樓。」
*
兩人去了長安城裡一家雅致的酒樓,要了一間臨街的雅閣。
一路上,沒了公事的壓力,氣氛倒也算得上輕鬆。
沈恪原本以為,這頓飯最多也就是房玄齡借著敘舊的由頭,順便問問他最近的日子,或者打聽打聽秦王府的近況。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房玄齡放下酒杯,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用上好的錦緞裹著,輕輕推到了沈恪面前。
沈恪愣了一下,納悶地眨了眨眼:「房先生,這是何意?您不是說請我吃飯麼,怎麼飯還沒吃完,您倒先送起禮來了?」
「打開看看。」房玄齡道。
「現在就可以打開?」
「可以。」
沈恪帶著滿心的疑惑,伸手解開錦緞,掀開了盒蓋。
定睛一看,裡面靜靜地躺著幾幅捲軸。
他隨手抽出一幅展開。
哪怕他平日裡對書法字畫沒有半點鑑賞力,也能一眼看出這絕非凡品——筆走龍蛇,蒼勁有力,落款處那方印,透著一股大家風範。
一眼看過去,便知價值連城。
「???」
沈恪趕緊把捲軸合上,放回盒中,連連擺手:「無功不受祿啊房先生!您這禮也太貴重了,我可不敢收,您趕緊拿回去!」
房玄齡沒有去接那個盒子。
他只是看著沈恪,目光里透著一種沈恪看不懂的深沉。
直到這一刻,沈恪才後知後覺地覺出不對勁來。
請吃飯、送重禮、還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單獨找他——這三樣湊到一塊兒,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敘舊。
沈恪緩緩把錦盒的蓋子合上,收回手,臉上的玩笑也收乾淨了。
他抬起頭,直視著房玄齡,一字一頓地問道:
「房先生,您今日特意尋我出來,還送這般貴重的東西……您究竟想要拜託我什麼事?」
房玄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以他對沈恪的了解,這種時候繞圈子沒有任何用處。
這孩子看著懶散,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於是他放下茶盞,看著沈恪的眼睛,沒有再拐彎抹角,直接開了口:
「阿恪,我希望……如果日後京中出什麼意外,你能夠幫老夫照顧一下我的家人。」
沈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