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我們走吧。」吃了孫小雅給她的窩窩頭，林知微感覺身上有了些力氣，便提起那捆舊書，對一直安靜等在旁邊的小姑娘說道。
走出巷子，初春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兩人走走停停，好一會才走到福安巷。
弄堂里很嘈雜。
有在水龍頭下洗菜、一邊大聲議論著家長里短的中年婦女；
有蹲在牆角抽菸、目光審視地打量著她們的男人；
還有光著屁股追逐打鬧、鼻涕橫流的小孩子……
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煤球味、馬桶味、劣質菸草味、還有公共廚房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飯菜香，構成了一幅鮮活又真實的七十年代市井圖景。
「微微姐，你看，就是那兒！」小姑娘指著巷子口一間平房說道。
廢品收購站規模很小，門口掛著一塊木板，用紅漆寫著「紅星廢品收購站」。
裡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破爛」：
鏽跡斑斑的廢鐵廢鐵、彎曲的廢鋼筋、摞得高高的舊報紙和書籍、有缺口的瓶瓶罐罐，還有一些缺胳膊少腿的舊家具……
一個穿著藍布棉襖、頭髮花白稀疏的老頭，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眯著眼睛，一邊曬著久違的太陽一邊打盹，旁邊放著一桿老式的秤。
「王爺爺！王爺爺！我來了。」孫小雅跑過去，熟稔地大聲喊道。
王老頭被叫醒，抬起惺忪的睡眼，見是孫小雅，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是小雅啊，咋啦？又給你媽賣廢品？」
「不是，是我微微姐要賣點舊書本！」小姑娘把林知微往前推了推。
王老頭渾濁的目光落在林知微身上，打量了她幾眼，又看了看她手裡那捆不算多的書，「哦，放那兒吧，我過會兒稱。」
林知微聞言便放下那捆書，目光便看似隨意地掃過那堆如同小山般的廢品。
她的心臟，因為期待而微微加速。
溯源能力，能不能在這裡發揮作用？
她假裝好奇地走近那堆雜物，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一些金屬件、瓶瓶罐罐。
大部分觸感冰冷，沒有任何異常，只能感受到一片混沌的、屬於廢棄物的死寂。
就在她有些失望，準備將手移開時，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小塊半埋在廢鐵堆里的、黑乎乎的木塊。
那木塊似乎是個什麼器物的殘件，邊緣破損嚴重，沾滿油污。
就在觸碰的瞬間！
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感，從指尖傳來！
緊接著，一段極其模糊的畫面閃過她的腦海：
在一個昏暗的作坊里，一個看不清面目的老師傅，正用刨子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一塊木料……
有戲！
林知微心中狂喜，但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她強壓住激動，裝作漫不經心地從那堆廢鐵里，將那黑乎乎的木塊撿了出來。
木塊不大，入手卻頗有分量，材質似乎不一般，雖然表面被污垢覆蓋，但隱約能感覺到細膩的質地。
「王爺爺，這個是什麼呀？」她拿著木塊，用怯生生的語氣問道。
王老頭瞥了一眼，不耐煩地揮揮手：「哦，不知道哪個破爛堆里撿來的，像秤砣又不像，沒啥用，你想要？想要就拿走，不值錢，也只能墊墊桌腳了。」
「謝謝王爺爺。」林知微忍住心中的喜悅，低聲道謝，小心翼翼地將木塊握在手裡，打算回家後再用能力仔細探查。
雖然只找到了這麼一小塊可能有價值的木頭，但這次試探意義重大！
她的溯源能力，真的能在廢品堆里發現蒙塵的明珠！
要知道，她上輩子在蘇富比練就的火眼金睛，靠的是海量的知識、敏銳的觀察和無數實戰積累的經驗。
說到底，是一種基於邏輯的推測。
可溯源完全不同，它直接讓她「看見」過去，觸摸到物品承載的記憶烙印。
這已經不是鑑定，而是近乎通靈的見證！
兩者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思緒飛轉間，她的目光又被角落裡一堆舊書籍和廢紙吸引。
其中，一本藍色封皮、邊角捲曲嚴重的厚書，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書好像被水泡過，封面已經模糊，但當她靠近時，指尖再次傳來了比觸碰木塊時更清晰的溫熱感！
她走過去，將那本書抽了出來。
有點沉。
封面破損，隱約有「辭海」二字，但版本很老。
她翻開一看，裡面是繁體豎排的鉛字，不少書頁還沾著墨跡和不知名的污漬。
「王爺爺，這本舊書賣嗎？」她問道。
王老頭正在稱別人拿來的破銅爛鐵，頭也不抬：「舊書論斤稱，兩分錢一斤。」
林知微心中一動。
她快速翻動書頁，指尖在紙張上划過。更多的畫面碎片湧入腦海：
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下，一個穿著長衫的老先生，正戴著老花鏡，無比珍惜地翻閱著這本書，不時用毛筆在頁邊做著細密的批註；
畫面又一轉，是批鬥會的場景，這本書被扔在地上，被人踩踏……最後，是被隨意丟棄在廢品堆里。
這本書，承載著一位老學者畢生的心血和這個時代的瘋狂！
它本身的文化價值，遠遠超過了它作為廢紙的價格！
「我想買這本書，行嗎？」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但剛才那捆舊書應該能賣點錢。
王老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買？你賣廢品的三瓜兩棗還不定夠買這本破書呢！你要這玩意兒幹啥？墊桌腳都嫌歪，燒火都嫌煙大！」
孫小雅也扯了扯她的衣角，小聲說：「微微姐，這書又破又重，沒啥用的。」
林知微堅持道：「我想認字。這本書厚，能看很久。」
她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王老頭嘀咕了一句「讀書讀傻了吧」，但還是揮揮手：「行了行了，你那捆書算你五分錢，這本書算你三分，找你兩分！」
說著，從一個小木盒裡摸出兩分錢，遞給林知微。
林知微接過那兩分錢，感覺手心有點發燙。
這是她在這個時代，第一次接觸到錢！
她一手緊緊攥著錢，一手拎起裝在一起的黑木頭和那本厚重的舊《辭海》。
「謝謝王爺爺！」她再次道謝，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離開廢品站，孫小雅還在為她亂花錢而嘟囔。
林知微卻只是笑笑，沒有解釋。
她準備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木頭究竟是什麼；這本《辭海》里，又是否隱藏著更多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