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騎著新車,心裡還美滋滋地回味著剛才在廢品站的收穫,車輪忽然碾過一段坑窪不平的路面,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握緊車把,正要調整方向,前方岔路口突然毫無預兆地衝出一輛軍綠色吉普車!
那車速度極快,幾乎是直直地朝她衝來。
司機顯然也發現了她,一邊猛按喇叭一邊急打方向避讓。
刺耳的喇叭聲嚇得林知微心裡一慌,她本能地想要猛蹬腳踏避開,可這二八大槓對她來說實在太高了,腳下一滑,不但沒蹬動,反而讓車把徹底失控。
"砰——"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從側面傳來,林知微整個人被甩出去半米遠,左腿先是一陣劇痛,隨即傳來鑽心的疼。
額頭不知撞在了哪裡,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只聽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她耳邊焦急地喊:"快!快送醫院!"
唉,就算洗筋伐髓過了,終究還是凡胎肉體啊……
這是她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林知微是被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給嗆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醫院。
試著動了動身子,頓時疼得直抽氣——
左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高高地吊在半空,渾身上下就跟散了架似的。
"林同志,你總算醒了!"穿著白大褂的護士走過來,仔細檢查了她的情況,"你被車撞了,有點腦震盪,左腿脛腓骨骨折,身上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不過別太擔心,已經給你做了固定,需要住院觀察治療一段時間。"
"骨折?"林知微心裡咯噔一下,這下可麻煩了。
護士點點頭:"肇事的是軍區單位的車,他們領導剛才親自來過了,態度很誠懇,所有的醫療費用都由他們負責,還留了些營養品。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養傷。"
林知微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還有些虛弱:"護士同志,現在幾點了?我昏迷了多久?"
護士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下午三點二十三分。你昏迷了兩個多小時。"
"能不能麻煩您幫我通知一下單位?"林知微突然想起什麼,有些著急,"我是機械廠借調的翻譯,突然不見人,廠里該著急了。"
"你領導已經來了,"護士笑著安慰她,"正在醫生辦公室了解情況呢。"
林知微隨身的挎包里裝著大隊開的介紹信和機械廠發的臨時工作證。
醫院在救治時發現了這些證件,第一時間就聯繫了機械廠廠辦。
廠辦接到電話不敢耽擱,立刻匯報給了劉廠長。
正說著話,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只見劉廠長和周總工一前一後快步走進來,兩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和擔心。
"小林啊!"劉廠長几個大步就跨到床前,看著林知微腿上厚厚的石膏,眉頭擰成了疙瘩,"現在感覺怎麼樣?醫生說你有腦震盪,會不會噁心想吐?頭暈不暈?"
周總工也湊到跟前,彎著腰仔細打量她的臉色:"疼得厲害嗎?要不要讓醫生再來看看?"
"廠長,周總工,你們怎麼都來了……"林知微心裡一暖,想坐起來些,卻被劉廠長輕輕按住了肩膀。
"別動別動,好好躺著!小心頭暈!醫生說了,你這傷得靜養幾天。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擔心,德國專家那邊我們會去解釋。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把傷養好!"劉廠長道。
周總工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廠里都安排妥當了,已經讓行政科派個女同志過來照顧你。"
劉廠長又補充道:"你這突然出事,可把我們嚇壞了。還好你隨身帶著工作證,醫院第一時間就聯繫了廠里。要是找不著人,那才叫急死人呢!"
劉廠長和周總工在病房裡又坐了一會兒,仔細問了醫生後續的治療方案,又叮囑林知微好好休息。
直到傍晚時分,行政科安排的陪護同志到了,兩位領導這才放心離開。
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看起來很是利落。
她一進門就自我介紹:"林翻譯你好,我叫梁麗娜,是行政科的幹事。科長讓我這幾天專門來照顧你。"
梁麗娜說話時帶著親切的笑容,手腳也利落。
她先把帶來的飯盒放在床頭柜上,解釋道:"這是從廠里小食堂打的,廠長特意囑咐廚房給你做的病號飯。"
說著她打開飯盒蓋子,裡面是香噴噴的小米粥和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碟炒雞蛋。
這在當時的醫院伙食里,算是相當不錯的待遇了。
"真是太麻煩你了。"林知微有些過意不去。
"這有什麼麻煩的,"梁麗娜爽朗地笑著,幫她把床搖起來一些,又細心地墊好枕頭,"你在廠里可是大功臣,我們都聽說了,德國專家都誇你翻譯得好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收拾起病房來。
把林知微的挎包掛好,又把散落在床頭柜上的雜物整理整齊。
看到角落裡放著的那捆從廢品站收來的舊書,她好奇地問:"這些要幫你收起來嗎?"
"嗯,麻煩你了。"林知微點點頭。
梁麗娜仔細地把書捆好,放在牆角的椅子上。
"傷筋動骨一百天呢。"梁麗娜收拾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過你別擔心,廠里都安排好了。這段時間我就負責照顧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她看了看林知微吊著的腿,貼心地說:"等會兒我幫你擦把臉吧?住院部有熱水間。"
林知微感激地點點頭。
梁麗娜是個健談的姑娘,一邊照顧林知微,一邊跟她聊著廠里的趣事。
她說行政科的同事們都佩服林知微的能力,說這麼年輕的姑娘能把德語說得那麼流利,真是了不起。
兩人聊著聊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晚上我就在旁邊這張空床上睡,"梁麗娜指了指旁邊的病床,"你要是不舒服或者想喝水,隨時叫醒我。"
看著梁麗娜忙前忙後的身影,林知微不禁感慨。
這個年代的同志關係就是這麼樸實真誠,雖然她才來機械廠不久,但大家都把她當成自家人一樣照顧。
窗外,江濱市的燈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