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供銷社出來,許清桉推著輪椅,兩人沿著江邊樹蔭緩緩而行,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輪椅碾過路面的細響和偶爾的鳥鳴。
眼看著招待所就要到了,許清桉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最終停住。
林知微正疑惑,卻感覺他繞到了自己面前。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能與她平行,這個舉動讓林知微的心莫名一跳。
「林知微。」他喚她的全名,聲音低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林知微下意識地握緊了膝蓋上的點心包,牛皮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許清桉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他停頓了片刻,仿佛在積蓄勇氣,然後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
「我知道,這話可能說得有些冒昧,也有些突然。但我想了很久,必須告訴你。」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沉了幾分:「林知微同志,我叫許清桉,今年23歲,京市人。爺爺奶奶健在,父母都在機關工作,哥哥已成家立業。在遇見你之前,我覺得一個人過日子也挺好。
可你的出現,讓我第一次有了想成家的念頭。所以今天,我想認真地問問你——你願意跟我處對象嗎?我是抱著結婚的目的,想和你走下去。」
像是怕她有所顧慮,他又誠懇地補充道:「你放心,就算不依靠家裡,我也有能力照顧好你、照顧好我們未來的家。」
其實這事兒林知微早有預感。
從上回他和大隊長一起來看她,那忙前忙後、事事替她考慮周全的表現,她就琢磨出點味兒來了。
再說了,別看她現在頂著一張十七歲的臉,芯子可是個實實在在的二十八歲現代靈魂,什麼場面沒見過?
本來以為自己能特別淡定,可真當許清桉把這話挑明了,林知微的心還是不聽使喚地「怦怦」直跳。
臉上有點發燙,她下意識就想躲開他的視線,心裡頭兩個小人已經開始打架了。
心底那個理智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地敲著警鐘:「你倆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在這兒土生土長,你呢?莫名其妙就穿過來了,萬一哪天又莫名其妙回去了,這算什麼?到時候你讓他怎麼辦?你自己怎麼辦?這太不靠譜了,可得想清楚了!」
可另一個聲音卻不服氣地冒了出來,越來越響亮,帶著幾分豁出去的灑脫:「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他真的很帥啊,肩寬腿長,雖然話不多,但說話做事特別靠譜,不正是你最喜歡的那種類型嗎?再說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真的很孤單啊。要是真有這麼一個人,知冷知熱地陪在身邊……」
腦子裡亂糟糟的,林知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抬起眼,正好撞進許清桉那雙帶著緊張和期待的眼睛裡。
他那麼一個大男人,此刻竟像個等待判決的孩子,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林知微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心裡最後那點猶豫忽然就散了。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許清桉,你這個人真是的......」
這一笑,把兩人之間那點緊張氣氛都笑沒了。
她清了清嗓子,也學著他認真的樣子:「我要是真答應了你,你以後要是敢對我不好,我可是會生氣的。」
許清桉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連忙保證:「不會!我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
「那......」林知微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輕了幾分,「那就處處看吧。」
許清桉像是被巨大的驚喜擊中,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只好用力點頭,喉結輕輕滾動。
許清桉下意識上前半步,伸出手似乎想要擁抱她,又在碰到她輪椅前及時停住,轉而緊緊握住了輪椅的扶手。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泄露了他此刻洶湧的情緒。
"好,好。"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們處處看。我會對你好的。"
說完,又從隨身挎包掏出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塞到她手裡:「這個送你!」
林知微打開一看,是塊上海牌的女式手錶。
「我已經有手錶了......」她下意識要推辭。
「必須收著。」許清桉輕輕按住她想推拒的手,「那就換著戴唄。」
他寬大的手掌傳來的溫度讓林知微微微一怔,她還沒來得及回應,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響起,驚破了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暖流。
林知微率先回過神來,「是不是該去車站了?別誤了班車。」
許清桉懊惱地皺了皺眉,顯然覺得這時間飛逝。
他把林知微推進房間,蹲下身,寬厚的手掌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指節,那觸感溫熱而真實。
「我真得走了。」他聲音低沉,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舍,「有事就往屯裡打電話,讓大隊長捎話給我,我立刻就能趕回來。」
林知微心裡也漫上絲絲縷縷的不舍,卻只是笑著點頭,將剛買的兩包點心遞過去:「一包給桂花嬸子,一包給春草嫂子。」
等他接過,她轉動輪椅來到行李包前,借著遮掩,從空間裡取出兩瓶自己熬製的牛肉菌菇醬,回身遞到他面前:「喏,這是給你的回禮,牛肉菌菇醬。」
許清桉接過玻璃瓶,看清裡面大塊的牛肉塊和菌菇時,立刻推拒:「這牛肉太難得了,你留著自己……」
「必須收著。」林知微學著他方才的語氣,眼裡閃著狡黠的光,「我既然拿出來了,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許清桉望進她含笑的眼底,終於不再推辭,將兩瓶醬珍而重之收進挎包,然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