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著冰棍,順著林蔭路往前走。
果然,沒走多遠就看見一片空地,已經搭起了簡易的舞台。
紅色的橫幅上寫著「江濱市群眾文藝匯演」,台下擺著幾排長條凳,已經坐了不少人,熱熱鬧鬧的。
許清桉推著林知微找了個稍微靠後但有樹蔭的位置停下,擰開水壺,遞給她:「先喝口水,冰棍吃了口乾。」
林知微接過水壺喝了幾口。
這時,舞台上鑼鼓聲響了起來,演出正式開始了。
第一個節目是街道大媽們的秧歌舞。
七八個穿著紅綢衫、綠褲子的大媽,臉上塗著紅紅的胭脂,手裡拿著粉色的扇子,扭得那叫一個起勁。
台下叫好聲、掌聲不斷。
林知微抓了一把瓜子遞給旁邊的許清桉:「喏,別光看著,邊吃邊看才有意思。」
說完,自己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跟著節奏輕輕晃腦袋。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曾經只在書里讀過的年代,原來可以這麼近,這麼鮮活。
許清桉接過瓜子,卻沒吃。
他慢慢剝著瓜子殼,把剝好的瓜子仁都放在手心裡。
等攢了一小把,他輕輕碰了碰林知微:"手伸過來。"
林知微正看得起勁,下意識伸出手,他把剝好的瓜子仁倒進她手心。
"哎喲,你還給我剝啊?"林知微有點不好意思,但也不扭捏,當即捏起幾粒放進嘴裡,嗯,好像比自己嗑的還要香。
台上正在演《紅色娘子軍》,演吳瓊花的演員唱得正帶勁:"向前進,向前進——"台下觀眾一個勁兒地鼓掌。
她又抓了把瓜子塞給他:「別光給我剝,你自己也吃點兒。」
許清桉看著她,眼角彎了彎:「你吃吧,我看著你吃更香。」
這話讓林知微心頭一跳,像被羽毛輕輕撓過。
她忽然發現,他這人看著悶,偶爾說句話,倒挺會戳人心窩子。
節目一個接一個,有大合唱,有獨唱,有快板,還有樣板戲選段……
林知微一邊吃著零嘴,一邊看著,偶爾跟許清桉低聲交流幾句。
許清桉覺得,這大概就是他想像中,周末該有的放鬆和愜意。
日頭越爬越高,空氣也變得熱烘烘的,演出在熱烈的氣氛中走向尾聲。
當《團結就是力量》的旋律響起,整個場地的人都自發地站了起來,歌聲粗糙卻真誠,充滿了撼動人心的力量。
林知微坐在輪椅上,置身於這片聲浪中,看著周圍素不相識的人們臉上那種純粹的投入,眼眶微微發熱。
她也不自覺地揮動手臂,加入了合唱。
這一刻,她深深地感到:這個時代或許有諸多不便,但眼前這種未經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人們精神世界裡那份豐盈的快樂,在後世是難以尋覓的。
演出在熱烈的掌聲中落下帷幕,人群開始意猶未盡地散去。
許清桉彎腰收拾不小心掉落的瓜子和花生殼,輕聲問:「覺得怎麼樣?」
日頭正盛,林知微鼻尖沁出細汗,臉上還帶著些許紅暈,聞言點頭:「比悶在招待所里強多了!許知青,今天真要謝謝你,帶我出來放鬆。」
見她開心,許清桉嘴角也浮起笑意,將收拾好的垃圾找了張報紙包好:「不客氣,你開心就好。快中午了,我們去吃午飯吧!」
「好,」林知微點點頭。
從公園出來,許清桉推著林知微往國營飯店走。
正值飯點,店裡人聲鼎沸,好不容易在牆角找到張空桌。
許清桉去窗口點了紅燒魚、炒青菜和兩碗米飯。
等菜時,林知微抬頭問:「下午幾點的車?」
「三點。」許清桉把筷子遞給她,又補了句,「來得及,不急。」
林知微眉頭微蹙:「那你回到屯子,天都黑透了!」
這句話里透著真切的擔憂。
許清桉心頭一暖,溫聲解釋:「沒事,有手電筒,不怕。」
林知微想想他的身手,也就不糾結了!
等了好一會兒,他們的飯菜才終於上桌。
剛蒸好的魚冒著裊裊白氣,醬色湯汁晶瑩透亮,襯得魚身上的蔥花翠綠欲滴。
許清桉很自然地執筷,夾起最肥美滑嫩的那塊魚腹肉,輕輕放到她碗裡:「快吃吧,魚涼了就腥了。」
他這動作做得隨意又熟稔,林知微卻微微一怔。
——曾經,父母也是這樣,不假思索地將魚身上最好的部分夾到她碗裡。
她來到這裡,隔著再也無法跨越的時空,想來另一個世界的他們,再也等不到女兒親手奉上的一炷香了。
她緩緩將那塊魚腹肉送進嘴裡。
魚肉鮮嫩如豆腐,入口即化,醬汁的咸鮮恰到好處地在舌尖漾開——是很好的味道。
可心裡那點說不清的酸楚,卻隨著這美味一點點漫開,像墨滴入清水,緩緩暈染。
她慌忙別過臉去,生怕被他看見瞬間濕潤的眼角。
「怎麼了?」許清桉察覺到她的異樣,聲音放輕了些,「是不合胃口嗎?」
他沒等她回答,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碗裡。
林知微順勢低下頭,拿起筷子小聲應著:「很好吃。你也吃,別光顧著我。」
許清桉這才動筷。
他吃飯的動作很快,但絲毫不顯粗魯。
兩人吃飽喝足,也不打算再逛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經過供銷社,林知微想起桂花嬸子和春草嫂子的照拂,便想買兩包點心讓許清桉帶回去聊表心意。
許清桉沒多說什麼,很自然地調轉輪椅方向,推著她走了進去。
櫃檯里一位扎著雙麻花辮的年輕售貨員,正背對著他們,踮著腳費力地整理著高架上的布匹。
聽到輪椅的動靜,她回過頭,臉上隨即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
「同志,要買點什麼?」
林知微淺笑:「你好,請幫我拿兩包點心。」
「欸,好的。」售貨員利落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糕點櫃檯前,熱情地介紹,「今天剛來的桃酥和雞蛋糕,都挺好的,要哪種?」
林知微略一思索:「就要桃酥吧。」
「成!」售貨員手腳麻利地用粗糙的牛皮紙將兩包桃酥包好,又熟練地用紙繩綑紮妥當,遞了過來,「一共六兩糧票,一塊二毛。」
林知微付了錢、接過點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