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們回來了！」陳向東邊掏出鑰匙開門，邊提高嗓門朝屋裡喊了一聲。
屋裡，陳元兆今日也在家，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
聽到門外的動靜和兒子的喊聲，他摘下老花鏡，放下報紙，朝門口望去。
門開了，陳向東先側身讓林知微和許清桉進來。
陳元兆看到林知微，臉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從沙發上站起身：「小林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颼颼的吧？」
幾乎是同時，繫著圍裙的周慧也從廚房快步走了出來，「哎呀，微微，你們可算到了！餓了吧？回來的正好，我這飯菜都備齊了，就差最後一個青菜下鍋，炒完就能開飯！」
溫暖的燈光，家常的招呼，立刻驅散了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
林知微心裡一暖，趕忙笑著向兩位長輩問好：「陳叔叔好！周阿姨好！這麼晚還來打擾你們，真是過意不去。」
她說著，又側身將身後的許清桉讓到前面，正式介紹道：「周阿姨，陳叔叔，這是許清桉，我對象，和我一起在王家屯插隊的知青。」
許清桉上前一步，態度恭敬而不失沉穩：「陳叔叔，周阿姨，您們好。這麼晚來，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周慧笑吟吟地打量了一下許清桉，「小許同志，歡迎你來！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千萬別拘束。向東，快招呼客人坐呀，倒茶！」
然而，站在一旁的陳元兆，在聽到「許清桉」這個名字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眼中閃過一絲難以錯辨的驚愕與銳利光芒。
許清桉……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京市軍區那支最神秘、也最鋒利的尖刀——龍影特戰隊，其前任隊長，就叫許清桉。
那是一支執行過無數最艱險、最機密任務的隊伍，是軍中的傳奇，也是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噩夢。
而龍影的前隊長許清桉，更是傳奇中的傳奇，只是……
關於他的結局，在有限的傳聞中，卻充滿了遺憾與悲壯。
大概一年前，軍區高層內部通報過一則消息。
京市軍區特戰隊龍影在一次境外行動中遭遇重大損失，因內部泄密導致任務失敗，小隊傷亡慘重。
隊長許清桉引咎退伍，從此銷聲匿跡。
陳元兆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帶著職業軍人的審視。
這小伙子長得是真好，眉眼周正，輪廓分明，但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甚至有些冷峻。
這冷峻感的來源，一是那總是習慣性微微抿著的嘴唇，顯得克制而寡言；更重要的，是那雙眼睛——
它們看起來很沉靜，像無風的深潭，波瀾不驚，可若仔細瞧，便能發現那沉靜之下，隱隱閃動著如同淬過火的刀鋒般的銳利光芒。
這種鋒芒，他只在最精銳的戰士身上見過。
小伙子身高約一米八五，體格精悍，右手虎口有厚繭，那是長期持槍訓練留下的痕跡；
站立時身體微微側向門口方向，這是特種兵習慣性的防禦站位。
陳元兆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在自己家裡，以這種方式，見到這位只存在於最高級別簡報里的傳奇。
他看起來實在是太過年輕了！
可即便如此，他那張過分年輕的面孔，還是與屬於最頂尖職業軍人的氣質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對比。
林知微沒注意到陳元兆那一閃而過的異樣，她正忙著把手裡的布袋遞給周慧：「周阿姨，這是我們王家屯山裡的東西，您和陳叔叔嘗嘗鮮。」
周慧接過那沉甸甸的布袋，打開一看，裡面東西著實不少——
兩罐密封好的肉醬；顆粒飽滿的松子；品相極好的干榛蘑；還有一隻處理得乾淨利落的風乾野兔。
她不禁嗔怪道：「哎呀，你這孩子！來阿姨家怎麼還帶這麼多東西？山裡頭弄這些多不容易，你們自己留著吃、補補身子多好！」
林知微連忙解釋，語氣帶著點小得意：「阿姨，沒花錢！這狍子肉醬，用的是清桉打到的狍子，我自己琢磨著做的，拿來給您嘗嘗我的手藝；松子、榛蘑都是我們在山上撿的，這野兔也是我前段時間自己打到的呢！都是咱們王家屯山裡的出產，不值什麼，就是一份心意，您和陳叔叔別嫌棄。」
「怎麼會嫌棄，都是好東西！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周慧心裡受用，嘴上卻還是念叨著，「下次可不許這樣了，人來了比什麼都強。」
這邊寒暄著，那邊陳元兆已經招呼許清桉在沙發上坐下，並遞過一支煙。
許清桉擺手婉拒：「謝謝陳叔叔，我不吸菸。」
陳元兆自己也沒點，把煙放在茶几上，「許清桉？」
他沉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與剛才截然不同，「京市軍區，龍影特戰隊的前隊長？」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其他三人驚訝地看著陳元兆，又看看許清桉，顯然對這番對話毫無準備。
許清桉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他沉默了兩秒，輕輕點頭：「是，那是我以前的身份。」
陳元兆臉上的笑容未變，但眼神卻徹底不同了，那裡面充滿了對一位曾經浴血奮戰、功勳卓著卻又遭遇重大挫折的優秀軍人的複雜情緒——
有敬意，有惋惜，有探究，也有長輩對晚輩遭遇不幸的隱隱痛心。
他試圖讓語氣輕鬆些：「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許清桉平靜地點頭，沒有接話。
陳向東看著兩人，終於忍不住插話問道：「爸，您認識清桉？」
「算是久仰大名。」陳元兆選擇了一個謹慎的說法。
他又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對許清桉道：「那次任務的事，我聽說了。」
許清桉的眼神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一絲痛楚迅速掠過，又被迅速掩藏。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有沒有想過回來？」陳元兆問得直白，「你的才能，在部隊才能發揮最大價值。」
許清桉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我現在的身份是知青，挺適合我的。」
「因為那次失敗？」
「因為那十七條命。」許清桉的聲音依然平靜，卻重如千鈞，「我是隊長，任務失敗，隊員犧牲，責任在我。」
陳元兆皺眉：「通報說是因為內部泄密。」
「我是隊長。」許清桉重複道，「無論什麼原因，結果就是我的隊員沒能活著回來。我接受了這個結果。」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