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院出來,許清桉顯得有些沉默,一路沒怎麼說話。
林知微知道他心情沉重。
要說誰最能與那位老兵感同身受,恐怕莫過於同樣穿過軍裝、經歷過生死考驗的許清桉了。
林知微自己心裡也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
她來自後世,接觸過一些心理學知識,明白那老兵的狀況是典型的戰爭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
可畢竟不是她的專業,了解得也有限,面對這種情況,除了那點基於常識的判斷和應急的指導,她能做的實在不多。
不過,她打算下次再見到陳元兆,會試著跟他聊一聊關於軍人戰後心理創傷的話題。
陳元兆也是軍人出身,如今身居高位,眼界和影響力都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但她也很清楚,這有多難。
難就難在現在的整個社會氛圍和集體意識上。
這個年代,強調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歌頌的是大無畏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
在這樣的集體意識下,公開談論戰爭帶來的恐懼、痛苦和心理陰影,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痛苦往往被看作是個人意志不夠堅強、沒能徹底消化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的表現。
那些真實的、血淋淋的創傷體驗,在公共領域幾乎是「沉默」的,被深深埋藏,或者被簡單地歸為「腦子受了刺激」、「精神不好」。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微乎其微,可能掀不起什麼浪花。
這個時代有其特定的語境和限制,許多觀念的改變需要漫長的過程。
可是,讓她就這麼冷眼旁觀,眼睜睜看著那些為國家流血流汗的英雄們,在戰後還要獨自吞咽無形的苦果,甚至被誤解、被嫌棄,她心裡實在過不去那個坎。
哪怕最終不能真正解決什麼,哪怕只是能推動有識之士稍微多關注一點這方面的心理健康,或者讓應對方式更科學、更人性化一些,而不是簡單地貼上「精神病」的標籤,那也算是盡了一份心,沒白活這一回。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深秋的寒意。
兩人並肩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各懷心事,腳步都有些沉。
剛才電影院裡那短暫而震撼的一幕,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坐上了回安縣的長途汽車。
不是專車,走走停停,等回到王家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兩人剛把行李放下沒一會兒,大隊長王福根就興沖沖地找上了門,臉上的喜氣藏都藏不住:「林知青,許知青,你們可算回來了!就等你們倆回來分錢呢!」
林知微有點納悶:「等我們?錢我們已經匯回來了,分錢的事,大隊長您和會計安排就行啦。我們沒交山貨,也沒錢分啊。」
王福根搓著手,笑呵呵地說:「這是經過咱們全屯開會一致決定的!這次賣山貨能這麼順利,賣上這麼好的價錢,多虧了你們兩個前前後後張羅、聯繫、跑腿。尤其是林知青你,又是找銷路,又是跑運輸,又是跟著押車,又是結貨款,功勞最大!大家心裡都記著呢!所以決定,等分錢的時候,從這次賣山貨的集體收入里,拿出二百塊錢,作為獎勵,你和許知青一人一百塊!」
一百塊?!林知微著實吃了一驚。
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在隊裡辛辛苦苦幹一年,刨去口糧,年底能分到手的現金,很多時候還不到一百塊。
屯裡這次拿出二百塊來獎勵他們倆,絕對稱得上是「大手筆」了,也足見鄉親們的誠意和感激。
說實話,她自己不缺錢,一百塊對她來說,確實不算什麼。
但是,她不會拒絕。
「升米恩,斗米仇」的老話不是白說的。
如果她總是付出,卻從不接受任何回報,時間長了,別人可能會覺得她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甚至一旦她某次沒做到,反而容易生出怨懟。
她不能開這個壞頭。
而且,這裡頭還有個「規矩」和「共識」的問題。
就像屯裡人上山打獵,出力多、冒險大的人,分到的獵物自然就多,這是大家默認的公平。
她為集體做出了突出的貢獻,享受一份應得的獎勵,天經地義。
如果她這個「功臣」自己什麼都不要,那讓其他也為集體利益出力、盼著分錢分利的人怎麼想、怎麼自處?
會不會壞了大家心裡那杆「按勞分配、有功當賞」的秤?
想到這兒,林知微便坦然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大隊長,既然是大伙兒商量的決定,那我和清桉就謝謝大家的心意了,以後我們會繼續努力為集體創收。」
王福根聞言,更是高興:「哎!那我現在就通知到各家各戶,明天上午9點,咱們就在打穀場分錢!到時候熱鬧著呢!」
剛把喜氣洋洋的大隊長王福根送走,沒一會兒,桂花嬸就風風火火地過來了,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小林啊!你們可算回來啦!」
林知微迎出去:「嬸子,您找我有事?」
「咋沒事!」桂花嬸笑呵呵地說,「你上次不是念叨著想跟我學怎麼醃白菜、漬酸菜嘛?正好,今兒個我家要醃今年最後一批白菜了,你快跟我去我家,從頭到尾看一遍,保准你學會!」
林知微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東北冬天長,新鮮蔬菜少,醃菜、酸菜可是過冬的看家本事。
桂花嬸醃東西的手藝在屯裡是出了名的好,無論是讓人胃口大開的辣椒醬,還是酸爽開胃的醃白菜、漬酸菜,都做得特別地道,下飯是一絕。
林知微早就想學了。
「哎!我這就去!」林知微連忙應下,對正在敲打松子的許清桉說,「清桉,我去桂花嬸家學醃菜,那些松子你先慢慢弄著。」
許清桉點點頭,「你去吧!」
林知微又從剛買回來的糖包里抓了一大把水果糖揣進口袋,這才跟著桂花嬸出了門。
到了桂花嬸家,院子裡已經是一派忙碌景象。
地上堆著好幾堆幫子厚實的大白菜,都已經提前晾曬得有些發蔫了。
桂花嬸的女兒王秋英和兒媳婦麗華嫂子正忙活著,一個在井邊打水沖洗大缸,一個正拿著刀,利落地把白菜外面一些不太好的老葉子削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