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糧，王家屯算是正式進入了貓冬的節奏。
地里光禿禿的，沒啥正經活計了，除了每天必須的拾掇柴火、喂喂牲口、修修補補，人們大多時候都恨不得長在燒得滾燙的熱炕頭上，能不動就不動，省力氣，也省那點寶貴的糧食。
但林知微心裡還惦記著一件事。
看著這天兒還算給面子，沒刮那要命的「大煙炮」，她和許清桉把自己裹得像兩隻厚實的熊，套上最厚的棉襖棉褲，圍巾帽子捂得只露出兩隻眼睛，打算去縣城一趟。
「上來，坐穩了。」許清桉長腿一跨，先騎上他的二八大槓，穩住車把。
林知微側身坐到后座，手自然地抓住他腰側的棉襖。
寒風迎面吹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但許清桉寬厚的後背擋住了大部分。
林知微把臉埋在他背上，隔著厚厚的棉襖也能感覺到他蹬車時肌肉的起伏和散發的熱量。
從王家屯到公社那段土路，冬天凍得梆硬，加上之前車馬壓出的溝溝坎坎，顛簸得厲害。
許清桉把著車把，眼睛緊盯著前頭，遠遠看到有深坑或者隆起的大車轍印，就提前放慢速度，小心地蹬過去，儘量不讓后座的林知微顛得太難受。
還好，一過了公社，上了通往縣城的那條柏油路，就好走多了。
車輪碾過路面，聲音都輕快了些。
這大冷天兒騎車，到底比夏天費勁，也慢。
他們花了比夏天多出將近一倍的時間，才終於看到安縣縣城的輪廓時。
一進縣城，感覺立刻就不一樣了。
比起屯子裡那種凍僵了一樣的死寂，縣城街上總算有了些活泛氣兒。
行人比屯子裡多多了，一個個都裹得里三層外三層，嚴嚴實實像個大粽子，縮著脖子，抄著手，在寒風裡腳步匆匆地趕路。
雖然也冷清，但到底有了點人煙和動靜。
許清桉把自行車穩穩地停在郵局門口，林知微從后座跳下來，跺了跺腳，又活動了幾下凍得有點發木的腿，看著許清桉從自行車那根粗粗的橫樑上，解下來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裡裝的，正是林知微提前在家裡就仔細包好、綑紮結實的那兩大包山貨。
兩人一起走進了郵局。
給孫小雅家的包裹，鼓鼓囊囊。裡頭有野生榛蘑，還有其他幾種曬得乾爽的菌子，一包烏黑油亮的黑木耳，還有一小包顆粒飽滿的松子。
林知微眼前還能浮現出離開滬市那天，孫小雅抱著她，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樣兒。
她當時拍著小丫頭的背說，等到了東北安頓好，就給她寄好吃的山貨嘗嘗。
答應過的事，就得做到，不能食言。
孫小雅是她在這個異世里，第一個對她露出毫無保留善意的小姑娘，這份純粹的情誼，她記在心裡。
給梁家偉的包裹，內容差不多，分量更足些。
梁家偉在原主爹媽沒了、處境最艱難的那段日子裡，明里暗裡給過不少實在的幫襯和庇護；她穿過來後，更是幫忙牽線搭橋，讓本要緊急出手的房子賣了個相對公道的價錢。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林知微承了。
如今自己在這邊好歹站穩了腳，寄點山野里的出產，略表心意，是應當的。
她在郵局櫃檯前，填好地址，付了郵費，看著工作人員把兩個包裹接過去，心裡才算了了一樁事。
禮不算重，但都是地道的東北山珍，在滬市那邊應該也算稀罕，重要的是那份惦記和感謝的心意傳達到了。
寄完包裹，了卻一樁心事，林知微心裡頭那本生意經又開始嘩啦啦翻頁了——
下一件要緊事，是得去江濱市，找龍哥，把手頭那批反季節蔬菜給賣了。
空間裡那些水靈靈的黃瓜、脆生生的西紅柿、嫩生生的豆角、綠油油的葉菜，在這北風呼嘯、萬物凋零的時節，可都是能賣出好價錢的稀罕物！
她琢磨著，得趕緊出手，換成錢，然後早點回王家屯，舒舒服服地貓冬。
可有個甜蜜的煩惱——許清桉。
她不想讓他跟著去江濱。
要不然她還得絞盡腦汁找各種理由獨自行動，想想就覺著麻煩又心累。
有時候她忍不住琢磨，談對象是不是多少有點影響她搞事業的速度？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要是沒他在身邊，沒這個知冷知熱、能相互依靠的人，在這舉目無親的異世，就算她有空間，有再多的錢和糧，心裡頭也總覺得空落落的，沒個著落。
就在她還在心裡頭反覆掂量，琢磨著怎麼才能合情合理地撇下許清桉，自己溜去江濱時，剛去給家裡打了長途電話的許清桉，找到了她。
他的臉色明顯不對，眉頭緊鎖著，嘴角也抿得緊緊的，整個人籠著一層低氣壓。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林知微心裡咯噔一下，立刻問道。
許清桉沉默了幾秒，才聲音有些發沉地開口：「我爺爺病了，情況……不太好。家裡讓我儘快回去一趟。」
林知微的心也跟著一沉。
她知道許清桉跟他爺爺感情極深，老爺子是他心裡最敬重的長輩。
「那你得趕緊回去，別耽擱了。」她立刻說。
「嗯。」許清桉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明顯的詢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京市？」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些，「也見見我家裡人。」
他想帶她回去，想讓她正式走進自己的生活圈子，讓她在自己最重要的親人面前有個名分，也讓家裡人知道，自己在這邊，不是一個人，已經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林知微愣了一瞬。
跟他回京市？
見家長？
這個提議來得太突然了。
她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搖了搖頭：「我就不去了。」
看許清桉眼神暗了下去，她趕緊解釋，「你爺爺生病，家裡現在肯定都心急火燎的，我現在跟著去，不是添亂嘛，還得讓叔叔阿姨分心招待我。 再說……」
她頓了頓，斟酌著詞句，「咱們倆的事，家裡是什麼態度還不知道。萬一他們……不贊同你在這邊找對象，我這一去，不是平白又惹出爭執來嗎？對老爺子養病也不好。 而且，機械廠那邊還有一批外文資料等著我翻譯，走不開。」
見家長？
在她看來，那得是兩個人關係穩定到可以談婚論嫁，並且對方是她確定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才會考慮的事。
現在她和許清桉在一起是挺好，彼此依靠，但翻了年她也才十八歲，結婚成家，對她來說，遠著呢。
眼下，還是各自處理好各自的事情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