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什麼事?你說說看。」 陳元兆放下手裡的報紙,看向林知微。
林知微斟酌著詞句,儘量讓描述聽起來客觀,不帶有太強的主觀判斷:
「是這樣,陳叔叔。上次我們來市里送山貨,休息的時候和清桉去看了場電影,是戰爭片。放映到激烈處,坐我們前面幾排的一位男同志,突然就不對勁了。
他整個人猛地繃緊,嘴裡不停地喊著幾個名字,好像是戰友的名字,身體發抖,想往座位底下縮,動靜挺大,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當時好些人不理解,還有點不滿,覺得他瘋了,擾亂了秩序。可他不像是瘋,更像是我之前看過的外文書籍裡面提到過的 ,應激反應。
我在想,像他這樣,為國家扛過槍、流過血的老兵,應該不止一個吧? 他們從戰場回來,身體上的傷可能好了,可心裡頭那些慘烈的記憶和傷痛,是不是就像看不見的傷疤一樣,一直跟著他們?
像這種戰後心理上的創傷和應激反應,咱們部隊裡,或者地方上,現在有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問題?」
她把話說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聽到林知微這個問題,陳元兆非常的意外,這個語言天才,思考真的很有深度:
「小林啊,你觀察得很仔細,心地也善良,能想到這些,很難得。
你說的這種情況,在部隊裡,確實存在。 有些同志,出過任務回來之後 ,看著身體完好,可精神頭就是不對,容易受驚,睡不好,脾氣變怪,或者像你說的,在某些刺激下反應過度。」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無奈:「但是,目前我們對這方面,基本上沒有專門的關注。 一來,國家現在重心在建設和發展,醫療資源也好,領導精力也好,都很有限,主要放在看得見的身體傷殘救治、立功人員安置、還有日常的戰備訓練這些更緊迫的事情上。 二來……」
陳元兆略微停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也透露出他個人根深蒂固的觀念:「雖然部隊一直強調『不怕苦,不怕死』,強調鋼鐵般的意志和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但還是有些同志思想不夠堅定、意志不夠頑強。」
林知微聽著,心裡明了。
陳元兆的坦誠,反而印證了她的判斷。
她等陳元兆說完,沒有直接反駁他的觀點,而是用帶著探討意味的方式接話:
「陳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理解部隊強調意志力的重要性。那些能在槍林彈雨中倖存下來的士兵,哪一個不是意志超乎常人?
我打個比喻——如果一個人的骨頭被砸斷了,我們都知道,光靠咬牙堅持、意志頑強,骨頭是接不回去的。必須得有醫生正骨、打石膏,需要時間和合適的條件讓它慢慢癒合。 如果強行亂動,或者不當回事,傷處可能會長歪,留下終身的殘疾,甚至發炎化膿,危及生命。
那麼,心靈如果經歷了像戰場那樣極端殘酷的重擊,是不是也可能留下一些看不見的『骨折』或者『內傷』? 這些『內傷』太深了,可能已經超出了單靠意志力就能完全修復的限度。
光要求他們堅強、挺住,有時候就像讓斷了腿的人繼續奔跑,反而加重了傷勢。」
林知微說得很慢,用身體受傷這個人人能懂的道理來類比心理創傷,儘量避開專業的詞彙。
「我不是說意志力沒用,」她補充道,「意志力是基石,是支撐他們活下去、面對一切的脊樑。但或許,除了依靠自身鋼鐵般的意志,他們也同樣需要一些外部的理解作為緩衝,需要一個相對安全、不被指責的環境,讓這些心靈的內傷有機會靜靜地癒合。
哪怕我們做不到專業的治療,至少可以做到——不把他們異常的舉止簡單斥為膽小、發瘋或意志薄弱,而是多一分體諒。」
她把話說完,再次安靜下來,將思考的空間留給陳元兆。
陳元兆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林知微這個「心靈內傷」的比喻,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照進了他某些固化的思維角落。
他帶兵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戰士,此刻腦海中不禁閃過一些面孔——
那些歸來後沉默寡言、日漸孤僻的;那些原本開朗卻變得易怒暴躁的;還有極少數最終走上絕路的……
以往,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傾向於從思想、意志、性格甚至覺悟上找原因,進行批評教育或組織關懷(更多是思想層面的)。
可現在,這個年輕姑娘用「心靈骨折」來形容,讓他第一次模糊地感覺到:會不會真有那麼一種傷,是和斷手斷腳一樣客觀存在、一樣需要正確對待和休養,而不僅僅是主觀意志的問題?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絲震動。
它挑戰了他幾十年來信奉的某些原則,但也似乎,提供了一種理解那些「異常」戰友的新角度。
過了許久,陳元兆才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林知微。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沉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觀念被悄然叩動後的波瀾。
「小林啊,你這個『心靈內傷』的說法很有意思,我以前確實沒從這個角度想過。部隊裡強調的是,壓倒一切敵人的英雄氣概,是輕傷不下火線的頑強。 對於精神情緒上的波動,我們習慣性地要求用更強大的革命意志去戰勝它。你提的這個,算是個新思路。」
他並沒有完全接受或贊同林知微的觀點,這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但他顯然聽進去了,並且開始了思考。
「也許,有些情況,真像你說的,不全是意志力的問題。」陳元兆沉吟道,像是在對自己說,「至少,作為同志、作為戰友,我們應該多一些耐心,少一些輕易的指責。 要試著去理解,那可能不是軟弱,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傷痕。」
這次交談,沒有達成任何具體的結論或方案,但它完成了一次關於戰後心理健康方面的觀念交流。
林知微成功地將「心理創傷需要被看見和理解」的種子,播撒在了這位擁有一定影響力的長輩心中。
而陳元兆,也第一次開始嘗試用「受傷」而非「軟弱」的視角,去審視那些歸來後陷入內心困境的英雄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