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知微在陳家聊著養兔計劃和心理創傷的時候，千里之外的京市，許清桉乘坐的列車也在下午時分駛入了站台。
他提著簡單的行李，沒有先回大院，而是直接攔了一輛三輪車，報出了軍區醫院的名字。
一路上，他臉色沉靜，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泛白的指節，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按照電話里家人告知的病房號，許清桉快步穿過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來到一間獨立的病房外。
門虛掩著，能聽到裡面低低的說話聲。
輕輕推開門，裡面的情景讓他心頭一緊。
病床上，爺爺許賀年安靜地躺著，身上連著一些監測儀器，臉色有些灰白，但精神看起來尚可，正微微睜著眼。
奶奶李曉、父親許建國、母親蘇文華、大哥許清川和大嫂于欣欣，都守在床邊，面色凝重。
主治醫生也在，正低聲和父親說著什麼，氣氛壓抑。
看到小兒子突然出現在門口，許建國和蘇文華都愣了一下，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許清川則向他投來一個「你總算回來了」的眼神。
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帶著一種壓抑的凝重和擔憂。
只有病床上的許賀年，在看到門口出現的小孫子時，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光彩，臉上露出真切而欣慰的笑容，聲音雖有些虛弱，卻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那股勁兒：
「清桉，回來了。」
「爺爺！」許清桉幾步跨到床前，彎腰握住了爺爺那隻布滿老年斑、卻依舊寬厚有力的大手，觸手感覺比記憶中瘦削了許多，也涼了不少。
他心裡一揪，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平穩：「爺爺，您感覺怎麼樣？」
「沒事，人老了，零件不好使了，正常。」許賀年擺擺手，試圖坐起來一點，被旁邊的許清川輕輕按住，「就是你爸他們，還有你哥，大驚小怪，小題大做，非把我弄到醫院來躺著。」
老爺子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晚輩關心的受用。
許清桉看著爺爺努力表現得輕鬆的樣子，心裡更酸，面上卻擠出笑容附和：「我看爺爺精神頭也不錯，肯定能好起來。」
話是這麼說，但他敏銳地察覺到，旁邊父母兄嫂，還有那位主治醫生臉上並未放鬆的神色。
爺爺的話，更像是在安慰他們。
果然，等許賀年因為藥效和疲憊，慢慢又睡過去後，病房裡的氣氛更加低沉了。
主治醫生低聲和許建國說了幾句，便搖搖頭離開了。
許清桉心裡沉甸甸的，他輕輕拉了一下大哥許清川的胳膊，兩人默契地走到了病房外的走廊拐角處。
「大哥，爺爺到底什麼情況？醫生怎麼說？」許清桉壓低聲音，急切地問。
許清川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沉重。
他嘆了口氣：「情況不樂觀。醫生說了，爺爺年紀大了，身上的老毛病太多，心臟、肺部、腎臟……好幾個器官功能都衰退得厲害，可以說是積重難返。 這次入院，就是因為心肺功能突然惡化。
頓了頓，看著弟弟瞬間繃緊的臉，他艱難地吐出後面的話：「現在用藥維持著，但，可能就是這段時間的事了。醫生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從最信任的大哥口中聽到如此明確的「判決」，許清桉還是覺得胸口像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難以接受，那個從小把他帶在身邊、教他打拳、給他講戰鬥故事、如山一般可靠的爺爺，生命竟然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更好的藥？更厲害的專家？」許清桉的聲音有些發澀。
許清川搖搖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神里是同為孫輩的悲痛與無奈：「該請的專家都請了，該用的藥也都用了。 爺爺的身體底子，已經被多年的征戰和勞累消耗得差不多了。現在主要就是儘量減輕痛苦，讓他最後的日子，能走得安穩些，體面些。」
許清桉沉默了，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明白大哥的意思，也清楚以許家的地位和人脈，能做的醫療努力肯定已經到了極限。
巨大的無力感和悲傷席捲了他。
他不再多問，轉身回到了病房。
病床上的爺爺睡得似乎並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
而床邊的椅子上，奶奶一直安靜地坐著，握著爺爺的另一隻手，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種沉靜的、仿佛將一切情緒都內化了的哀傷。
爺爺和奶奶感情極深，風雨同舟幾十年，是真正的相濡以沫。
醫生的判決，或許對奶奶的打擊，是所有人中最大的。
許清桉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握住了奶奶另一隻蒼老的手。
許奶奶這才像是從自己的思緒里回過神來，看向小孫子，慈祥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桉桉回來了，路上累了吧？怎麼不先回家歇歇？」
「在火車上睡過了，不累。我先來看看爺爺。」許清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奶奶，您別太擔心，爺爺肯定會沒事的。」
他說這話時，手下意識地按了按自己貼身口袋。
那裡，靜靜地躺著林知微給的那顆用小瓷瓶裝著的回春丹。
此刻，看著爺爺消瘦的睡顏，想著林知微那雙清澈堅定、從不妄言的眼睛，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冒了出來：死馬當活馬醫！
這時，跟著醫生去辦公室的許建國和蘇文華也從外面走了進來。
看著小兒子，兩人的表情都淡淡的，許建國沒有說什麼，蘇文華輕聲說了句「回來了」，便沒再多言。
許清桉從小被爺爺奶奶帶大，和父母之間感情相對疏淡，尤其當初他執意下鄉，更是讓父母有些不滿。
許清桉對此早已習慣，也不在意。
他看了看疲憊的家人，尤其是精神明顯不濟的奶奶，開口道：「爸，媽，大哥大嫂，你們先陪奶奶回家休息一下吧，睡個覺，好好吃頓飯。我在這兒守著爺爺。 有事我馬上打電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