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國看了看確實精神不濟、臉色發白的老母親，又看了看病床上暫時呼吸還算平穩、陷入沉睡的父親，這才點了點頭：
「也好。清川，你們先陪你媽和奶奶回去，讓奶奶好好歇歇，她年紀大了，不能這麼熬著。」
許清川應了一聲，和妻子一起，小心地攙扶起一直沉默的許奶奶，低聲勸慰著，慢慢走出了病房。
許母蘇文華又看了一眼小兒子許清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跟著大兒子一家離開了。
病房門再次輕輕合上，將外界的紛擾隔絕。
屋裡，暫時只剩下了許建國、許清桉這對平日裡交流不多的父子，以及床上沉睡著的、維繫著這個家庭核心的老人。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只有輸液管里藥水一滴滴落下的細微聲響，以及許賀年那略顯粗重、帶著痰音卻暫時規律的呼吸聲。
窗外的天光透過窗簾，在乾淨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許清桉站在病床邊，目光沉靜地落在爺爺臉上，仔細分辨著他呼吸的每一次起伏。
半晌，許建國才壓低聲音、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在鄉下，都還習慣吧？」
他的問話沒什麼溫度，更像是履行一種例行公事的關切。
許清桉的目光沒有從爺爺臉上移開，聲音平靜：「挺習慣的。屯子裡的人都實在，日子過得也踏實。」
他沒提下地幹活的辛勞，也沒提生活的具體細節。
「嗯。」許建國應了一聲，又問，「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看爺爺的情況。」許清桉這才轉過頭，看向父親，「現在屯裡已經貓冬了，地里沒活，跟隊裡請了假，可以待得久一點。你們白天要上班，忙的時候，我和李叔可以輪流在這兒看著爺爺。」
他口中的李叔，是跟了許賀年多年的警衛李軍，忠心耿耿，如今也算半個家人。
許建國對這個安排沒什麼意見，點了點頭：「嗯，你爺爺最疼你，你能多陪陪他，也好。儘儘孝心。」
他頓了頓，似乎想多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和小兒子能說什麼，最終只是道：「我也先回去，家裡還有一堆事。這邊有什麼事，立刻往家裡打電話。」
「好。」許清桉應道。
許建國看了看兒子放在牆角那個不大的行李袋：「行李我先給你帶回去？」
「不用了。」許清桉搖頭，「我在這兒陪護，暫時就不回家了。 行李放著，裡面有些換洗衣物，方便。」
那個家，對他而言，更多是爺爺奶奶在的地方。
如今爺爺躺在醫院，他回大院，也沒什麼意思。
「那也好。」許建國沒堅持，「醫院晚上有值班醫生和護士，你也別太熬著，該休息就休息。」
他又交代了幾句瑣碎的注意事項。
「知道了，爸。您路上慢點。」 許清桉應道。
許建國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臉色灰敗的老父親，這才轉身，拉開門，步伐略顯沉重地離開了病房。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
許清桉握著爺爺的手，一動不動地坐著。
窗外的光線由明轉暗，走廊的燈光透過門上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病床上的許賀年眼皮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渙散，過了幾秒，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守在床邊的孫子。
「清桉……還在呢？」老人的聲音乾澀沙啞。
「嗯，爺爺，我在。」許清桉立刻湊近些，用棉簽蘸了溫水，小心地潤濕爺爺的嘴唇，「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喝點水？餓了沒？」
許賀年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在安靜的病房裡慢慢轉了一圈，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才轉過頭，聲音低啞地問許清桉：「你奶奶……回去了？」
「嗯，」許清桉俯身，給爺爺掖了掖被角，聲音放得極輕，「我看奶奶臉色不好，守了您一天了，肯定累壞了。就讓爸媽和大哥先送她回去歇著了。我在這兒陪您，一樣的。」
「也好……也好，」許賀年喃喃著，目光重新落回孫子臉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就剩咱爺倆兒，安安靜靜的，正好說說話。」
他心裡其實也有數，自己這回，怕是挨不過去了。
若說還有什麼放不下的，無非兩件——
頭一件，就是放心不下那個跟了自己一輩子的老伴兒。
他的兒孫們都算孝順，可誰能像自己這樣，幾十年如一日地知冷知熱、懂得她每一個眼神和心思？
把她交給誰，他都不能完全放心。
這第二件，就是眼前這個小孫子了。
老大清川早就成家立業，穩穩噹噹。
唯獨這個從小帶在身邊、性格卻最像年輕時的自己、甚至更冷硬些的清桉，眼看著年紀也不小了，婚事還沒著落。
他總擔心這孩子太過獨來獨往，以後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這麼想著，他就順著話頭問了出來：「這次回來……能呆多久？」
不等許清桉回答，他又緊接著說，帶著點催促的意味，「趁這次回來，也該……物色一下對象了。遇見合適的，就趕緊定下來。結了婚，就調回京市來工作吧！別在鄉下耽誤了。」
他想著，能在走之前看到小孫子成家，哪怕只是定下來，他也算了了一樁最大的心事。
許清桉看著爺爺即便病重，依然不忘操心自己的終身大事，心裡又暖又酸。
他握著爺爺的手，臉上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語氣肯定地說：「爺爺，不用物色了。 我有對象了！」
「什麼？！」許賀年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裡面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那是一種混合了驚喜、懷疑和急切的光芒。
他比誰都了解這個自小帶在身邊的小孫子，性子冷，主意正，對女孩子好像一直不怎麼上心，他私底下都跟老伴嘀咕過，擔心這孩子要打一輩子光棍。
現在突然說有對象了，他第一反應就是不信，怕是孫子為了寬慰他病中之心，編出來的善意的謊言。
他掙扎著想稍微坐起來一點，「你……你小子，是不是騙爺爺，哄我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