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說的那條鋪好的路,或許很平坦,但那不是我想走的路。我想走的路,哪怕真是泥巴路、荊棘叢,也是我自己選的。是好是壞,後果我自己承擔。而且我不覺得回城就是唯一的前途,在鄉下,也能做有意義的事,和喜歡的人一起,日子一樣有奔頭。」
許清桉直視著父親:「至於微微,我認定她了,這不是一時衝動!她的好,我知道就行。您以後會明白的。」
說完,他不再看父親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轉過身,拿起溫水瓶,輕聲說:「我去打點熱水。」
他需要離開一下,讓彼此都冷靜冷靜。
有些觀念上的鴻溝,不是幾句爭吵就能填平的。
但他也絕不會退讓。
許建國看著兒子那副油鹽不進、毫不退讓的模樣,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頹然地靠回椅背,揉了揉發痛的額角,目光重新轉向病床上的父親。
病床上,許賀年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似乎比剛才,更舒緩了一些。
走廊里空蕩蕩的,燈光蒼白。
許清桉走到開水間,聽著熱水灌入瓶中的嘩嘩聲,心裡那點因爭執而起的悶氣,也隨著蒸騰的水汽慢慢散去一些。
有些話,說了,立場表明了,就夠了。
剩下的,交給時間。
回到病房,父親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頭緊鎖,渾身散發著疲憊與鬱結的氣息。
許清桉沒再試圖交流,只是輕輕將熱水瓶放回原處,然後走到靠牆那張窄小的陪護沙發邊,和衣躺下,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
身體累,心更累。
但他腦子很清醒,睡意全無。
從小到大,父親忙於工作,對他的管教更多是原則性的要求和偶爾的嚴厲訓導,細緻的陪伴和深入的交流並不多。
如今卻想在他人生最關鍵的選擇上,直接畫下路線圖——
這不可能!
他可以聽取建議,但絕不接受強行的安排。
林知微是他認準的人,這一點,絕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反對而改變。
鄉下的廣闊天地,也未必不能闖出一番作為。
這些,他早已想得清清楚楚。
許清桉耳朵留意著爺爺那邊的動靜,心裡卻飄到王家屯,想著林知微此刻在做什麼,想著他們在一起的日子……
心頭那點因爭執而生的鬱氣,便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踏實的力量。
病房裡再次陷入漫長的寂靜,只有父子兩人各自壓抑的呼吸聲。
這一次的安靜,比之前更加凝滯,仿佛有一層無形的隔膜橫亘在兩人之間。
第二天,天邊才剛透出魚肚白,李軍就陪著許奶奶趕到了醫院。
病房裡,燈已經亮了。
許賀年靠坐在搖高了些的病床上,雖然依舊消瘦,但臉上那份灰敗的死氣似乎完全褪去了,眼神也比昨日更加清亮。
許清桉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報紙,用平穩的語調低聲讀著新聞。
李軍推門進來,一眼看到首長這副精神矍鑠的模樣,這個在戰場上流過血、從沒掉過淚的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幾步走到床前,挺直腰板,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首長,早!」
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精氣神。
他又轉身向許建國和許清桉點頭致意:「建國,清桉,你們辛苦了一夜,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
許建國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顯然一夜沒睡踏實。
他擺擺手,語氣堅決:「不了,我等會兒給單位打電話,請兩天假。這兩天,我就在這兒。」
他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親自守著父親度過這最關鍵的時期。
許清桉也開口道:「李叔,您來了我就放心了,我待會補個覺就行。」
他確實需要好好睡一覺,昨晚雖然眯了一會兒,但心裡總惦記著爺爺,睡得不沉。
有李軍在旁邊照應著,他才能真的安心睡去。
許奶奶可顧不上安排誰去誰留,她的目光從進門起就牢牢鎖在老頭子身上。
見老頭子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眼神活泛,還能聽報紙,她那顆懸了一夜的心,總算往下落了一點點。
她快步走到床邊,顧不上別的,先問:「老頭子,醒了?餓不餓?想吃點啥?」
許賀年看向老伴,很明確地說:「餓。想吃大肉包子,要皮薄餡大的。」
「有!都有!」 許奶奶連忙答應,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忙不迭地打開帶來的多層飯盒,「大肉包子、白面饅頭、還有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都熱乎著呢!」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地將吃食擺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擺好了,她才想起身後的兒子和孫子,轉頭招呼道:「建國,桉桉,你們也趕緊過來吃早飯,都守了一夜了,別空著肚子。」
許建國「嗯」了一聲,走過去,卻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先看了看父親吃包子的動作。
老爺子拿包子的手似乎更穩了,咬下去,咀嚼也比之前有力道。
這變化,像一點星火,落在他依舊被迴光返照陰影籠罩的心頭,雖然不足以驅散全部黑暗,卻隱約照出了一絲不同的可能性。
許清桉也放下報紙,去洗了個手,回來拿起一個饅頭慢慢吃著。
吃完早飯,許賀年看向一旁神色依舊緊繃的兒子,開口道:「建國,待會兒你就回單位去,該上班上班,別在這兒耗著。」
許建國一聽就急了:「爸——」
他怎麼能走?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