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離計委家屬院不遠。
兩人先拐回周慧家，取了那張珍藏的虎皮，用一塊厚實的藍布仔細包好，便直奔裁縫鋪。
鋪子門面不大，裡面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縫紉機、布料架、人台模具一應俱全。
老師傅約莫六十上下，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熨燙一塊料子，見周慧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笑著迎上來：「周主任來啦？這次打算做什麼衣裳？」
周慧把手裡略墜手的包袱放在寬大的案台上，又將小心卷好的設計圖遞給老師傅：「李師傅，麻煩您，用這張皮子，按這圖樣做件大衣和帽子。」
李師傅接過圖紙，展開來細看。
他是個老手藝人，眼光毒辣，圖紙上的線條、比例、細節標註一看就透著內行和巧思。
他仔細端詳著那直筒寬鬆的版型、挺括的領部和利落的袖口設計，再看看桌上攤開的那張毛色金黃、黑紋斑斕、完整豐厚的虎皮，不由地連連點頭，眼中露出讚賞：
「好設計！真是好設計！這樣子既大氣又新穎，跟這虎皮本身的威風勁兒正相配，和周主任您的氣質也搭得很！這是誰設計的？真的太厲害了！」
周慧聽了，高興得笑出聲，眉梢眼角都是舒展開的喜意：「是吧？我也覺得特別好！是我這小侄女給設計的。」
說著，她伸手將站在一旁的林知微輕輕往前帶了帶，「來來，李師傅，你倆好好聊聊，這是她設計的，想做成什麼樣的她最清楚。多虧她的設計，我這壓箱底的好皮子，總算能見光了！」
李師傅這才把目光轉向林知微。
見是個模樣清麗、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他臉上明顯掠過一絲驚訝，顯然沒料到能設計出這般大氣款式的，竟是這麼個小姑娘。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探究：「這款式，是姑娘你設計的？」
林知微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躲，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點了點頭：「嗯，是我設計的。」
她答得乾脆，聲音清亮，那股子坦蕩從容的勁兒，讓李師傅心裡頭那點「年紀這麼輕就能設計出這樣式」的訝異，不由得散了幾分。
再轉念一想，周主任是什麼身份？
她家的侄女，見識廣、有想法，好像也挺理所當然的！
「來，姑娘，咱們對著圖說。」 李師傅將圖紙在案台上鋪平，又小心地展開那塊虎皮。
金黑交錯的斑斕毛色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威嚴又華貴。
「你這設計是寬鬆直筒的款，好，走動方便，氣勢也足。領口打算怎麼處理？是像圖上這樣立起來，還是可以翻折？還有這袖子，袖口這裡畫的這個收邊，是想要緊一點還是松一點？扣子打算配什麼樣的？」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細節，都是行家才關注的關鍵。
林知微湊上前，指著圖紙一一解釋：「領子就按圖上來，做得挺括些，平時可以立著，冷的時候也能護住脖子。袖口這裡，」
她用手指虛畫了個圈，「稍微收一點，但別太緊，要能方便伸手做事。至於扣子……」
她想了想，看向周慧，「周阿姨，您覺得配深色的牛角扣或者包扣怎麼樣？既不打眼，又能壓得住這皮子的氣勢。」
周慧在一旁聽著，連連點頭：「我相信你的審美，就按你說的來。李師傅，您看呢？」
李師傅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虛量著皮子的尺寸，又在圖紙上比劃了幾下，心裡漸漸有了譜。
他抬頭看向林知微，目光里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認可：「姑娘是懂行的。這幾個地方處理好了，做出來保准板正又精神。皮子夠大，用料也足，按這圖做沒問題。」
他又轉向周慧，「周主任，您這侄女，了不得啊。」
周慧聽得心裡舒坦，笑道：「那可不是？我們微微能幹著呢。李師傅，那這活兒就拜託您了，工錢該怎麼算就怎麼算，一定要做好！」
「您放心，這好皮子好樣子，我一定給您做出彩來。」
李師傅鄭重應下，拿出軟尺，「來，周主任，我先給您量量尺寸，咱把數據記准了。」
趁著李師傅給周慧量身的功夫，林知微靜靜打量著這間小小的裁縫鋪。
牆上掛著不少做好的成衣，有中山裝，也有呢子大衣，針腳細密，版型周正，看得出李師傅手藝確實精湛。
量好尺寸，商定了取衣的大致日子（李師傅說皮活精細，至少得等半個月），又付了定金，周慧這才心滿意足地拉著林知微出了鋪子。
和周慧在裁縫鋪門口道了別，看她急匆匆趕回單位上班的背影，林知微站在街邊，一時有些不知該往哪兒去。
冬日的午後，天色灰白，街上行人不多，顯得格外清冷。
這年頭，娛樂活動實在匱乏得可憐，沒有手機，沒有網絡，連能串門聊天的親戚朋友她也沒有。
在王家屯，大家貓冬無非是湊在一起嘮嘮嗑、打打牌，或者補補衣裳、納納鞋底。
可這些對她來說，提不起興致、沒必要！
想來想去，最好的消遣，也就是看書了。
心裡這麼一盤算，她腿一抬，利落地跨上自行車，車頭一拐，便朝著廢品回收站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蹬了過去。
之前那種帶著「撿漏」、「淘寶」的興奮和期待，如今是淡了不少。
畢竟手裡不缺錢了，空間裡攢下的好東西也夠開博物館了，尋常物件很難再讓她心動。
這回去，主要就是奔著舊書去的。
要是運氣好，能淘換到幾本合心意的舊小說、雜文或者哪怕是過期的畫報，都算沒白跑一趟。
再不然，就去舊報紙堆里扒拉扒拉，看看有沒有出版社登報找筆譯的，要真有這樣的信息，她就打算聯繫對方，接點翻譯的活兒來做做。
不為掙那三瓜兩棗，就為有點正經事做，打發打發時間。
這情況，想想還真有點讓人沒轍。
有錢沒地方花。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獨屬於這個年代的、且是別人體會不到的煩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