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走進廢品回收站那間堆滿廢舊品的棚屋。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張特有的、混雜著灰塵和微潮的氣味。
她開始在一摞摞泛黃破損的舊書堆里仔細翻找。
這次她目標明確,並不在意品相或版本,只要是內容有意思、能讀得下去的就行。
小說、散文、雜記、甚至過期的《人民畫報》和《科學大眾》,她都挑揀著收攏到一邊。
不一會兒,腳邊就堆起了一小摞,裡面有沒了封皮的《林海雪原》,紙張脆黃的《十萬個為什麼》第二冊,甚至在書堆底下,她還翻出幾本講果樹栽培和農田水利的實用小冊子——
這類知識,她前世壓根沒接觸過,完全是知識盲區。
但自己現在好歹頂著個「下鄉知青」的名頭,雖然沒真指望靠這個掙工分,可翻翻看看,多少也能長點見識,懂點門道,總沒壞處。
找完了書,她又挪到那堆小山似的舊報紙跟前。
這些報紙大多按日期綑紮著,積滿了灰。
她解開了幾捆近期的,一頁頁快速瀏覽過去,重點看中縫和角落裡的各類小告示、啟事。
眼睛掃過一條條尋人啟事、遺失聲明……專門找筆譯的消息卻是一個也沒見著。
看來這年頭,需要外文翻譯的活兒,多半還是通過單位內部或熟人介紹,很少會登在這種面向大眾的報紙上。
正有些失望,準備放棄時,她的目光忽然被《江濱日報》發布的一則徵文啟事吸引住了。
啟事寫得挺正式,徵集反映時代風貌、生活氣息的小說、散文和詩歌。
她懶得去記那些具體信息,左右看了看,見管理的大爺正靠在門口打盹,附近也沒旁人,便動作自然地將那張印著徵文啟事的報紙整張抽了出來,借著身體的遮擋,心念微動,報紙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她手中——直接收進了空間。
這樣最穩妥,需要時隨時能拿出來細看。
抱著挑好的一摞書,她走到門口結帳。
看門大爺眯著眼看了看,隨口報了個極低的價錢。
這年頭,舊書本在很多人眼裡就是廢紙,按斤稱,便宜得很。
林知微利落地付了錢。
拐過一條僻靜的小巷,見前後無人,她心念一動,手裡那摞沉甸甸的舊書便瞬間消失,安置在了空間小木屋裡。
這點書,對她來說遠遠不夠。
她看書速度快,這些舊書估計撐不了幾天。
想了想,她決定再去新華書店轉轉。
到了書店,林知微沿著櫃檯和書架轉了一圈,心裡那點期望很快就涼了半截。
這時候的書店,圖書種類受到嚴格管控,放眼望去,幾乎全是清一色的政治讀物、領袖著作、工農兵宣傳手冊。
文學類的書架上,零星擺著幾本厚厚的、封面設計嚴肅的長篇小說,翻開來一看,內容也多是以反映現實鬥爭、歌頌工農兵為主。
那些她記憶里能讓人沉浸其中、暫時逃離現實的通俗小說、散文雜記,在這裡幾乎絕跡。
林知微站在冷清的書架前,簡直有點想仰天長嘯。
精神食糧的匱乏,比物質上的短缺更讓人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鬱悶。
沒奈何,現實如此。
她蔫蔫地挑了兩本看起來故事性稍強的小說,又順手拿了本新出的《科學畫報》,便去結了帳。
提著幾本書走出書店,冷風一吹,她突然想起剛才那張報紙上的徵文啟事———
算了!
沒小說看,我自己寫還不行嗎?!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像顆種子落了地,立刻開始生根。
她上輩子去過的地方不少,新鮮東西也見得多了,到後來,心裡頭反而生出點淡淡的倦意,覺得哪兒都差不多。
她看的、聽的無腦小說可海了去了,言情、武俠、玄幻、科幻、懸疑……什麼類型沒涉獵過?
腦子裡攢的故事點子和套路簡直能開個雜貨鋪。
雖然現在管控得嚴,直接寫那些肯定不行,但總能找到一種貼合當下氛圍、又能寫出點意思的寫法吧?
或許可以寫紮根農村的知識青年,但得避開苦情,突出建設與成長?
或者寫回城知青的情感故事?
再不然,以歷史為背景,寫點隱晦表達家國情懷的?
天氣冷颼颼的,街上行人稀少。
林知微懶得再在外面閒逛,加快了蹬車的速度。
還是趕緊回她那出租小院吧。
關上門,插好門閂,她就能閃身進入溫暖如春的空間裡。
可以一邊享受美食,一邊把手頭這幾本新書看
了,再好好琢磨琢磨自己動筆寫小說的事。
投稿發表倒是其次,主要是這漫長的冬天,總算找到一件能讓她全心投入、並且充滿挑戰和樂趣的事了。
這麼一想,剛才在書店裡的那點鬱悶,反倒被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感取代了。
——
京市。
病房裡的氣氛因為老爺子狀態穩定而鬆快了不少。
老太太聽老頭子提起小孫子有了對象,頓時來了精神,眉開眼笑地非要看照片。
許清桉乖乖地又取出照片遞給老太太。
「哎喲,這姑娘長得可真俊!瞧這眉眼,看著就大氣,眼神也乾淨!」 許奶奶戴上老花鏡,湊近了仔細瞧,越看越喜歡,連連誇獎,「個子看著也不矮,跟咱們桉桉站一塊兒,真般配!」
她樂得合不攏嘴,直催促許清桉,「桉桉,你可得趕緊的,把人帶回來給爺爺奶奶瞧瞧!聽見沒?」
老爺子靠坐在床頭,目光也溫和地落在照片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點點頭:「嗯,我看著是個正派孩子,眼神清亮。」
這話里,顯然是對孫子的眼光表示了認可。
別說照片裡的林知微眉目清正,氣質乾淨,一看就讓人心生好感。
單說他自己這條從鬼門關轉回來的命——老爺子心裡比誰都清楚,要不是這姑娘讓孫子帶回來的那顆藥丸,他這回恐怕是真挺不過去了。
許清桉心裡頭因為父親反對而梗著的那股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他見爺爺奶奶都興致勃勃,便順著話頭,放低了聲音,細細地跟二老講起了林知微——
講她被機械廠借去當翻譯、雖是女子卻在野豬下山時,擋在村民面前、幫鄉親們賣山貨,並針對王家屯的情況制定了致富計劃、講兩人平常的相處,也講了些自己在鄉下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