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桉說到林知微時,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與有榮焉。
老兩口聽得津津有味,老太太還不時插嘴問上兩句。
老爺子心裡對這個未曾謀面的未來孫媳婦,可就不僅僅是好感了,更添上了實實在在的好奇和隱隱的期待。
正當祖孫三人低聲敘話、其樂融融的時候,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即推開。
劉佳琪拎著兩罐麥乳精和一網兜紅彤彤的蘋果,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她顯然精心打扮過,穿著一件當下最時髦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襯得身段挺拔,脖子上圍著一條鮮艷的紅色羊毛圍巾,烏黑的頭髮梳成兩條光滑的辮子,臉上帶著甜美的笑容,整個人顯得嬌俏又亮眼。
「許爺爺,我來看看您!您好點了嗎?」她聲音清脆,先朝病床上的許賀年問好,又轉向旁邊的老太太,「許奶奶好!」
最後目光才落到許清桉身上,笑容更深了些,語氣熟稔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昵,「清桉哥,你回來啦?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說一聲。」
說話間,她已經走到床邊,將帶來的東西放在床頭柜上,言談舉止大方得體。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熱情起來:「是佳琪丫頭啊,快坐快坐。你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老爺子也朝劉佳琪微微頷首,「劉家丫頭,謝謝你來看我。」
許清桉在劉佳琪進門時,臉上的神色就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朝劉佳琪客氣而簡短地點了下頭:「劉同志。」
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坐回凳子上,並沒有接她的話茬,態度明顯冷淡。
病房裡溫馨的氛圍,因為劉佳琪的到來,變得有些尷尬。
劉佳琪像是沒察覺到許清桉刻意的冷淡,或者說,她早已習慣了他這副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樣子。
她自顧自在許奶奶搬來的凳子上坐下,理了理呢子大衣的下擺,笑容依舊甜美。
「許爺爺,您感覺好點了嗎?我爸聽說您住院,一直惦記著呢,特意讓我來看看。」
她說話時,目光關切地望著許賀年,語氣真誠,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懂事又體貼的晚輩。
「好多了,多謝你們掛心。」 許賀年回答得客氣。
老太太心裡頭有點不自在。
都是一個大院的,劉佳琪也算是他們老兩口看著長大的姑娘。
劉家父母職位不低,兩家算得上門當戶對,劉佳琪模樣周正,工作體面,對清桉那點心思更是明眼人都瞧得出來。
從前她總覺得這是樁頂好的親事。
可眼下,小孫子自己明確說了,已經有了認定的對象。
再看照片,那林姑娘長得確實清爽端正,特別是連老頭子都開口誇了——她最信老頭子的眼光。
老太太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笑著打圓場:「佳琪就是懂事。你爸最近工作也忙吧?」
「嗯,是挺忙的。」 劉佳琪順著話頭聊了兩句家常,視線卻總若有若無地飄向許清桉,和他手邊那兩張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照片。
覺察到她的目光,許清桉不動聲色地將照片重新收好,放進挎包。
他站起身,對兩老說:「爺爺,奶奶,我去打開水。」
「噯,去吧。」 老太太忙應道。
離開也好,要不然她都替他們尷尬。
許清桉拎起熱水壺,朝劉佳琪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徑直出了病房,從頭到尾沒多看她一眼。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劉佳琪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揚起,她轉向老太太,語氣帶了點委屈和疑惑:「許奶奶,清桉哥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啊?我感覺他這次回來,好像更不愛理人了。」
老太太心裡嘆氣,嘴上只能敷衍:「哪有的事,他就是性子悶,又擔心他爺爺,你別多想。」
劉佳琪眨了眨眼,沒再追問,轉而聊起了別的,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她陪坐了一會兒,見許賀年面露倦色,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出了病房,走到樓梯拐角,她臉上的甜美笑容徹底消失了。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紅圍巾的流蘇,眼神里透出幾分不甘和思索。
剛才許清桉手上的照片她看見了,但上面的人她沒看到。
是誰的照片?
他這次回來,態度似乎比以往更冷漠和拒人千里之外。
難道……
一個猜測隱隱浮上心頭,讓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行,她得弄清楚。
許清桉先是在開水房磨蹭了好一會兒,把熱水壺接滿。
他實在懶得回去跟劉佳琪打照面,那場面想想都彆扭。
心念一轉,他乾脆提著熱水壺拐了個彎,往醫生辦公室去了——
想看看爺爺今早抽血化驗的那些結果出來了沒有。
他到時,主治醫生王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前,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捏著幾張剛出來的化驗單,眉頭微微蹙著,眼神里透著一種專注又帶著點困惑的審視。
他確實在看許賀年的報告。
紙上的數據讓他有些難以置信——
幾項關鍵指標,尤其是幾個反映臟器功能和炎症水平的數值,好轉的速度和幅度,快得有點……
不太符合他認知里的醫學規律。
昨天還岌岌可危,今天怎麼就穩下來這麼多?
這不像是尋常的病情起伏。
正琢磨著,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許清桉推門走了進來。
「王醫生,打擾了。我想問問我爺爺今早的化驗結果出來了嗎?」 許清桉語氣禮貌,目光落在醫生手裡的那沓報告上。
王主任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看向許清桉。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許同志,你來得正好,坐。首長的初步報告出來了,我正想找時間跟你們家屬溝通一下。」
他將手裡的化驗單朝許清桉的方向稍稍推了推,手指點在其中兩個指標上,語氣帶著職業性的嚴謹,卻也難掩探究:「從數據上看,首長的情況確實有明顯改善,這很鼓舞人心。不過,這個改善的速率,有點超出常規預期。我想了解一下,昨天到今天,除了醫院正常的治療和用藥,首長有沒有用過別的藥物?」
他的目光平和,卻帶著醫生特有的敏銳,不著痕跡地觀察著許清桉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