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桉心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
他順著王主任手指的方向，看向那幾行代表著異常好轉的數字，然後抬起頭，迎向醫生的目光，神情自然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我爺爺指標真的好轉了？！」許清桉的語氣帶著些許的不可置信和驚喜。
「怪不得昨天晚上，我爺爺突然有食慾了，家裡就送來了清淡飯菜；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昨晚和今早含了兩片我從鄉下帶回來的野山參片，那也是問了您說可以少量試試才用的。」
他像是認真回想了一番之後，才謹慎回答。
王主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是品質極好的野山參，少量含服，溫補元氣，倒是對症，也能解釋一部分。」
但顯然，他並不認為單憑這個就能達到化驗單上顯示的效果。
他放下報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
「小許同志，你別誤會，我不是在質疑什麼。作為主治醫生，患者情況有任何大的波動，我都得弄清楚來龍去脈，這對後續治療方案的調整至關重要。」
「首長這次恢復的勢頭，真的非常難得。如果能搞清楚到底是什麼起了關鍵作用——不管是飲食調整，用了什麼特別的法子，還是碰巧用對了某種老方子——哪怕只是提供一點思路，對我們醫生來說，都有極大的醫學參考價值。」
他聲音裡帶著感慨：「我在軍區醫院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為國立過功、吃過苦的老同志，最後被一身病痛拖垮。如果這次老首長的情況，能讓我們摸索出一點對路子的辦法，哪怕只是一點點參考，那就不單單是首長一個人的奇蹟了。說不定，以後還能幫到更多像他一樣，值得咱們敬重和好好照顧的老同志。」
「所以，你再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麼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比如，除了人參片，還有沒有用過別的藥材？哪怕是一點不一樣的茶飲、湯水？或者，老爺子自己有沒有提到過什麼特別的感覺？」
許清桉放在腿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他聽明白了。
王醫生這番話，客氣歸客氣，但裡頭的探究意味已經很濃了——
老爺子好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醫生這是起了疑心。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那顆藥丸的秘密，除非林知微自己願意說，否則他一個字都不能往外透。
那是微微的東西，他沒資格替她做主。
況且，微微從未說過自己懂醫術，也沒提過祖上有什麼了不得的醫者傳承，她只是突然拿出了這麼一顆藥。
許清桉心裡隱約覺得，她身上或許藏著什麼不便與人言的秘密。
如果不是這次爺爺的情況兇險到幾乎無望，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她手裡竟然有這種堪稱神藥的東西。
他臉上露出更加認真思索的表情，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不確定：「別的，真沒什麼了。哦，對了，昨晚我爺爺說，含了參片後，感覺身上慢慢有股暖和氣兒，不像之前那麼發冷發虛了。」
王主任一時間也有些拿不準。
優質野山參在極端個案中產生超乎尋常的效果，在理論上，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只是這效果，未免太好了點。
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決定暫時觀望：「目前看，指標向好是明確的，暫時沒有發現不良跡象。這樣吧，今天再安排幾項檢查，我們密切觀察。如果這種良好的趨勢能持續穩定，那就是最好的消息。至於原因，我們慢慢排查。你提供的情況很有幫助。」
「對了，你提到的那支野山參，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拿過來給我看看？我想瞧瞧成色，也切一小點，讓藥房那邊的同事幫著分析分析成分。」
他心裡琢磨著，許清桉是在東北插隊，那地方山深林密，氣候土壤和別處不同，會不會是特殊的環境，長出了藥效非同一般的野山參？
這種可能性，在醫學上並非沒有先例。
「好的，王醫生，」許清桉爽快地點頭應下，「我待會兒就回病房，把參拿過來給您看看。」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許清桉輕輕帶上房門，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其實，他自己何嘗不好奇？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藥？
竟然能有如此立竿見影、近乎神跡的效果？
回到病房，許清桉發現劉佳琪已經走了。
老爺子閉著眼，呼吸均勻，似乎睡著了。
李軍安靜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而奶奶則坐在床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得專注。
他放輕腳步，將熱水瓶輕輕放在牆邊。
然後，又從行李袋裡取出那個用布包裹著的野山參。
他先小心地切下薄薄一小片，遞到奶奶嘴邊，輕聲說：「奶奶，您再含一片，提提神。」
老太太抬起頭，順從地張開嘴，將參片含了進去。
昨天含了那一小片後，她就覺得頭腦清明了不少，渾身那股沉甸甸的疲憊感也輕了些，昨晚更是睡了近來最安穩踏實的一覺。
此刻參片入口，那股熟悉的清苦回甘慢慢散開，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許清桉見她含好了，這才低聲解釋道：「剛才醫生問了問情況，說想看看這支參的成色，切一點去分析分析。我拿過去給他們看看。」
老太太「唔」了一聲，理解地點點頭，揮了揮手，意思是「你忙你的去」，便又低下頭，湊近了報紙，繼續看她感興趣的內容。
許清桉拿著那支用布包好的野山參，再次回到了醫生辦公室。
王主任見他這麼快回來，有些意外，連忙招呼他坐下。
許清桉也沒多話，直接將布包放在桌面上，小心地解開。
野山參的全貌露了出來。
參體不算特別粗壯，但蘆頭清晰，鬚根綿長密集，呈現出一種自然的黃褐色，表面紋理清晰，帶著山野泥土的氣息和人參特有的濃郁藥香。
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年頭不短、品相上佳的純正野山參。
王主任的眼睛亮了。
他拿起人參，湊到窗前明亮的光線下，仔細端詳著蘆碗、艼須和主體的紋路，又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嗅。
「好參！」 他忍不住低聲贊了一句，「這參的年份，怕是有六七十年往上走了，野性十足，是難得的上品。東北老林子裡出來的？」
「是，在插隊那邊的深山裡偶然發現的。」 許清桉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