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和整塊的布料,林知微是一樣沒買。
倒是知青點同來的王麗芳、張麗娟幾個女孩,對那些顏色相對鮮艷的碎布頭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碎布頭攤子前圍滿了年輕姑娘和小媳婦。
那些都是裁縫店或成衣廠剩下的邊角料,大小不一,但顏色花樣可比供銷社裡賣的整匹布要豐富活潑得多——有零星的棗紅、墨綠、鵝黃,還有帶小碎花、格子的。
「知微,你看這塊紅格子的,多精神!我拼一拼,能給我那件舊罩衫換個領子!」 王麗芳舉著一塊巴掌大的紅格布,興奮地說。
張麗娟則拿著一塊靛藍底子撒著白色小梅花的布頭,比劃著名:「這個做個布包面,准好看!」
趙小紅挑了幾塊顏色鮮亮的零碎布,美滋滋地計劃:「我要給我那雙黑棉鞋繡個鞋面,就用這個黃的配點綠的,繡朵小花!」
周小雲沒說話,但手裡也攥著兩塊素淨的淺色布頭,大概是想做點貼身的小東西。
這些碎布頭價格極便宜,幾分錢就能買好幾塊。
對於囊中羞澀又愛美的姑娘們來說,簡直是變廢為寶的魔法材料。
她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比較著,用有限的零錢和無限的巧思,努力為自己的生活添上一抹來之不易的亮色。
林知微看著她們眼中閃爍的、對美最樸素直接的渴望,心裡有些觸動。
她沒有加入挑選,只是微笑著站在一旁,偶爾幫她們參謀一下顏色搭配。
她自己不需要這些,但她理解並尊重這份在匱乏中依然頑強生長著的、對美好生活的點滴追求。
這些碎布頭承載的,不僅僅是補丁或新布包,更是她們在單調歲月里,為自己悄悄保留的一小片彩色夢境。
隨著人群的涌動,林知微的目光越過了那些令年輕姑娘們雀躍的頭花和零嘴,開始真正搜尋起過年必備的物件。
這可是她穿到這個時代後,將要度過的第一個春節。
不,嚴格來說,這也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農村迎接新年。
這感覺既陌生又新奇。所以,該有的年味兒,一樣也不能含糊,得實實在在地備起來。
這不僅是為了應景,更像是一種儀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老先生擺的寫對聯攤子。
簡陋的條桌,鋪著紅紙,老先生戴著老花鏡,手握毛筆,正凝神靜氣地為一位社員書寫,他旁邊晾著幾幅墨跡未乾的成品。
林知微腳步一頓,被吸引了過去。
攤子上最顯眼的,就是那幾副寫好的春聯。
紅紙是那種最普通、甚至有點粗糙的丹紅紙,但上面的毛筆字卻頗有筋骨,不是印刷體那種死板的工整,帶著手寫的溫度和力道。
內容也都是應景的吉利話: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老先生見有顧客,也不多話,只是微笑著點點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寫對聯。
林知微看著那熟悉的詩句和喜慶的紅色,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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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過年,春聯多是商場贈送或網上選購的燙金印刷品,精美卻少了人情味。
眼前這手寫的、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的對聯,卻讓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屬於這個年代的、質樸的年節儀式感。
「同志,這對聯怎麼賣?」 林知微開口問道。
「寫好的,一毛錢一副。也可以現寫,你提供詞兒,或者我這兒有現成的詞兒選。」 老先生聲音溫和,帶著讀書人的不急不緩。
「就要這兩幅,『天增歲月人增壽』、『爆竹聲中一歲除』吧。」 林知微挑了兩副,付了錢。
過年,總得有點過年的樣子。
她那個冷清的小院門口,貼上這麼一副紅彤彤的對聯,想必也能添上不少生氣。
寫完對聯,她又看到旁邊有賣門神、灶王爺像和年畫的。
門神是傳統的秦叔寶和尉遲恭,印在粗糙的紙上,色彩卻異常鮮艷濃烈,兩位大將怒目圓睜,威武十足,仿佛真能鎮宅驅邪。
年畫則是「連年有餘」(胖娃娃抱鯉魚)、「五穀豐登」這類題材,雖然印刷技術粗糙,但寓意美好。
林知微挑了兩對門神,兩張灶王爺像,又選了兩張看著喜慶的「連年有餘」年畫。
這東西不貴,卻最能烘托氣氛。
她的目光很快又被旁邊賣窗花的攤位吸引了。紅紙剪成的窗花,樣式古樸傳統,有「喜鵲登梅」、「五穀豐登」,也有大大的「福」字和「春」字,雖然剪紙技藝不算特別精細,但紅彤彤的,透著一股子質樸的喜慶勁兒。
林知微覺得貼在窗戶上一定好看,便挑了兩張「連年有魚」(胖娃娃抱著大鯉魚)和一張大大的「福」字,又花了幾分錢。
看她買了窗花,旁邊的張麗娟、王麗芳幾個姑娘也有些心動了。
窗花便宜又應景,貼在知青點的窗戶上,也能添不少年味。
幾個人一商量,便合夥湊錢,也買了好幾張不同花樣的窗花,有「梅花」,有「豐收」,還有「吉祥如意」的字樣,打算回去把宿舍的窗戶好好裝飾一番。
最後,林知微的目光被一個攤子上的大紅燈籠吸引了。
那是用細竹篾做骨架,糊著單層紅紙的簡易圓形燈籠,下面垂著黃色的紙穗,樣子十分喜慶。
雖然不如後來的塑料燈籠結實漂亮,但在物資匱乏的年月,這已經是難得的奢侈品了,價格也不菲。
林知微猶豫了一下。
她的院子小,似乎沒必要掛這麼大個的燈籠。
但看著那暖融融的紅色,想像著除夕夜把它掛在屋檐下,裡面點上一小截蠟燭,昏黃的光透過紅紙灑在雪地上的景象……那該是多有過年的氣氛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一對。
攤主見她爽快,還額外送了她一小包短短的紅色蠟燭頭。
等她抱著卷好的對聯、窗花、燈籠,從這片相對安靜的攤位走出來,跟幾個姑娘重新匯入喧鬧的人流時,忽然覺得自己的年貨採買,才算真正有了靈魂。
之前買的瓜子糖果是零嘴,針線鞋墊是日用,而手裡這些紅艷艷的、帶著墨香和紙韻的東西,才是年的符號,是辭舊迎新那套古老儀式里,最直觀、最溫暖的註腳。
她小心地護著懷裡這些年貨,穿過摩肩接踵的人群,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在這個遠離城市、甚至有些艱苦的鄉下,貼上對聯,貼上窗花,掛上燈籠……
或許,這個年,並不會那麼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