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王家屯過得飛快。
白天,林知微被熱熱鬧鬧的年味圍著,跟著王家屯的鄉親們一樣忙活,準備過年物資。
晚上躺在暖乎乎的炕上,翻看閒書,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窗外呼嘯的北風,竟也成了令人安心的伴奏。
她在這裡找到了某種粗糲而真實的根須,一點點扎進凍土裡。
千里之外的京市,許清桉的世界卻是另一番景象。
得知林知微被知青辦約談的消息後,許清桉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他沒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出了門。
匿名信?
這手段太老套,但也確實陰毒,傷不了微微的根本,卻足夠噁心人。
他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和渠道去查。
方向很明確:這件事,誰能得益?
矛頭幾乎無需過多輾轉,便清晰地指向了一個人——劉佳琪。
這個名字跳出來時,許清桉絲毫不意外。
這位大院裡一起長大的劉家千金,心思從來就沒掩飾過。
他拒絕得明白,對方卻未必甘心。
只是沒想到,她會把手伸這麼長,用這麼下作的法子。
劉佳琪的手段談不上高明,甚至留下了不少痕跡,帶著一種被嬌縱壞了的、有恃無恐的輕率。
證據不難找,拐了幾道彎,那筆跡模仿得粗糙,經手的中間人也並非鐵板一塊。
許清桉沒費太大勁,就把鏈條摸了個清清楚楚。
捏著那些薄薄的紙,他指尖發涼,心裡卻燒著一把火。
拿到確鑿證據的那天,許清桉沒有立刻發作,而是選擇在全家人都沒缺席的晚餐後,當著大家的面,將事情平靜地攤了開來。
他沒有過多渲染,只是把查到的信件來源、經手人以及背後指使的證據,一條條清晰地擺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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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霎時靜得只剩牆角的座鐘在「滴答」作響。
「砰!」老爺子許賀年手裡的茶杯重重頓在桌面上,茶水濺了出來。
老人額上青筋微凸,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劉家那丫頭?混帳!」
老爺子胸膛起伏,帶著舊軍人特有的凜冽怒氣:「簡直是胡作非為!歹毒!就因為她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得不到我孫子,就要去毀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這叫什麼品性!清桉,幸好你當初沒選她,選對了!娶妻娶賢,這樣的媳婦進了門,那就是禍根,禍害三代都不止!」
許建國和蘇文華夫婦坐在一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異常尷尬沉默。
他們原先是最屬意劉佳琪的,覺得劉家門第相當,女孩模樣也好,對兒子又一往情深,是再合適不過的姻緣。
此刻,事實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得他們臉上火辣辣的。
許建國沉默半晌,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手段太下作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兒子,「做事不周全,留下這麼明顯的尾巴。」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不僅心術不正,還蠢。
在他們這樣的家庭里,有時候「蠢」比「壞」更致命。
因為你不知道她下一次會捅出什麼簍子,又會被誰輕易抓住把柄,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蘇文華輕輕嘆了口氣,心情複雜。
她原先覺得林知微家世普通,人又是下鄉知青,怕兒子將來辛苦。
可現在對比之下,劉佳琪這種肆無忌憚又缺乏智慧的惹事能力,更讓她心驚膽戰。
「幸好……沒成。」她低聲說了句,算是為之前的態度,做了一個無聲的轉折。
許清桉將父母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他知道,經此一事,父母那點對劉佳琪的念想和對所謂門當戶對的執著,算是徹底熄滅了。
這並非因為他們突然理解了林知微的好,而是因為他們更深刻地恐懼著「不賢」與「愚蠢」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這事我心裡有數了。怎麼處理,我會看著辦。家裡知道就好。」
許清桉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清晰而果斷,「匿名信的影響會消除,微微那邊不會留下任何污點。至於劉佳琪和劉家……」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會跟他們好好談談。」
這個「好好談談」意味著什麼,許家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許、劉兩家多年維持的表面和氣,恐怕至此要裂開一道難以彌合的深痕了。
老爺子許賀年揮了揮手,「你看著辦吧。咱們許家的人,不能讓人這麼平白欺負了去。倒是小林……等過了年,你倆再請個假,帶人家來認認門吧。」
這話一出,許建國和蘇文華迅速對視一眼,終究沒再出聲反對。
許清桉又坐了一會,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他關上房門,站在窗前,看著京市冬夜稀疏的燈火。
接下來,該輪到他和劉家,好好「談談」了。
部隊大院的鍋爐房後身,是一處僻靜的角落,平日裡少有人來,只有幾棵老槐樹和堆放的少許煤塊。
許清桉先到的。
他穿著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沒戴帽子,雙手插在兜里,背靠著斑駁的紅磚牆,靜靜等著。
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遠處大院裡孩子們追逐跑過的身影上,又像是透過他們,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劉佳琪是跑著來的,臉有點紅,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
她穿了件時興的格子呢大衣,臉上看得出是精心打理過,撲了點淡淡的粉,頭髮也精心梳過。
看到許清桉,她腳步慢下來,走到許清桉面前幾步遠停下,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巾頭。
「清桉哥,你找我……」她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期待和忐忑。
許清桉沒動,只是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嗯,有事問你。」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封口。
直接抽出裡面兩張紙,遞過去,動作乾脆得沒有半點多餘。
劉佳琪接過來,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手指捏得那紙邊都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