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臘月二十七、八,年的腳步幾乎就在耳邊了。
準備的節奏也推向了最高潮——炸年貨!
這是孩子們最期盼、也最煎熬的時刻(因為要等到過年才能敞開吃)。
家家戶戶的油鍋都燒得滾燙,平日裡捨不得多用一滴的豆油,此刻慷慨地倒入鍋中。
空氣里的香味陡然升級,從糧食的甜香變成了霸道勾人的油炸香氣。
炸丸子(蘿蔔絲丸子、豆腐丸子)、炸麻花、炸套環(一種扭成花形的面點)、炸油炸糕……各種食材在滾油中翻滾,發出滋啦滋啦歡快的聲響,迅速變得金黃酥脆,膨脹起令人滿足的弧度。
林知微被這香氣誘惑,也支起了小油鍋。
她沒做太複雜的,只炸了些簡單的紅薯丸子和小麻花。
當第一個紅薯丸子在油鍋里浮起,變成金燦燦的一團時,她忍不住用筷子夾起,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紅薯的甜香混合著油炸的滿足感,瞬間在口中炸開。
這就是過年的味道啊!
炸好的年貨不能馬上吃,要晾涼後同樣收進筐里,存在冷屋子。
那是留給除夕守夜、正月待客的硬貨。
但炸制過程中,總有些「品相不佳」或「火候過了」的,會成為孩子們(和大人們)當場解饞的福利。
林知微也把她那鍋試驗品分了些給路過玩耍的屯裡孩子,看著他們被燙得呲牙咧嘴卻滿臉幸福的樣子,她忍不住笑出聲。
日子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具體勞作中飛快流逝。
臘月二十九,天還黑得跟鍋底似的,王家屯冬捕的隊伍就出發了。
領隊的是大隊長王福根,他手裡提著盞馬燈,那燈罩子被煙燻得發黃,燈光一跳一跳的。
後面跟著二十來個青壯勞力,肩上扛著冰鑹、走鉤、扭矛,還有那盤起來像條黑龍似的大拉網。
木板車軲轆壓在雪地上,「嘎吱嘎吱」響。
「今年魚情好,咱們多撈點,讓家家年夜飯桌上都有盤硬菜!」王福根回頭喊了一嗓子,聲音粗拉拉,在冷空氣里冒著白氣。
到了南大泡子——屯子邊上那個封了凍的小水庫,冰面像一塊巨大烏黑的玻璃,泛著幽光。
王福根把馬燈往冰上一放,蹲下身,用走鉤在冰上劃拉了幾下,又趴下去,把耳朵貼在冰面上聽了聽。
「就這兒!冰層下面有水聲,魚群指定在這兒貓冬呢!」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趙忠,帶倆人鑿下網眼!柱子,你們去那頭,隔三十步鑿出網眼!」
「得嘞!」趙忠應聲出列,掄起冰鑹就開干。
他是屯子裡有名的好力氣,冰鑹砸下去,「砰!砰!」的悶響傳得老遠,冰碴子濺得老高。
王福根背著手在旁邊看,時不時指點兩句:「別光使蠻勁兒,手腕得活泛點……對,就這樣,鑿方正些,別把網掛壞了。」
那邊,柱子他們已經拉著大網開始準備。
那網是新補過的,麻繩上還帶著桐油味兒。
王福根走過去,蹲下來仔細摸了摸網的邊緣,又檢查了網墜和浮子。
「網眼留得對,」他對柱子說,「小魚能漏過去,咱只抓大的,留著明年還能長。」
天邊開始泛魚肚白時,下網眼和出網眼都鑿好了。
王福根親自把網頭順著冰窟窿放下去,一邊放一邊喊:「慢點放!別打結!網在水下得舒展開!」
網順進冰下後,漢子們分成兩撥,一撥在下網眼這邊往裡送網,另一撥在出網眼那邊準備接應。
王福根在中間來回走動,盯著冰面上插著的小紅旗——那是網的走向標記。
「往東偏了!東頭拉緊點!」他大聲指揮著,聲音在空曠的冰面上傳得很遠。
太陽完全升起時,金光照在冰面上,有些刺眼。
網終於走到了頭,兩邊的網絛在出網眼匯合。
「準備起網!」王福根站在出網眼旁邊,「都給我卯足勁!一二三——拉!」
漢子們把網絛套在肩上,身體前傾,腳蹬在冰鑹鑿出的坎子上,齊聲喊起號子:
「嘿——喲!拉起來喲!」
「嘿——喲!過——年——嘍!」
網絛繃得筆直,出網眼的冰水開始翻騰。
先是些小白條、小鯽魚被帶上來,在冰面上蹦躂。
人群里發出「嘖嘖」的讚嘆聲。
接著,水花猛地一涌,一條大草魚的青黑色脊背露了出來。
「好傢夥!這條少說七八斤!」有人喊道。
王福根眼睛一亮,蹲到冰窟窿邊,伸手幫著拽網。
他的手凍得通紅,動作卻穩當得很。
大魚一條接一條被拖上來:胖頭魚、鯉魚、鰱魚……在冰面上堆成了小山。
有條大鯉魚特別有勁,尾巴一甩,冰水濺了王福根一臉。他也不惱,抹了把臉,哈哈笑起來:「這畜生,勁兒不小!」
一上來,魚身上立刻結了一層白霜,尾巴還保持著最後掙扎的彎曲形狀。
魚堆越積越高,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王福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臉上笑開了花:「不賴!真不賴!比去年多三成不止!」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光照在冰面、魚堆和人們呵出的白氣上。
漢子們累得滿頭熱氣結成白霜,掛在眉梢睫毛上,可個個笑得不見眼。
孩子們在魚堆邊跑來跑去,想摸又不敢摸那冰涼黏滑的魚身子。
生產隊的會計已經開始拿著小本子登記,大聲吆喝著:「排隊!排隊!按戶頭分魚!別擠,都有份!」
分魚開始了,王福根親自掌秤。
他眯著一隻眼瞄秤星,另一隻手扶著秤桿:「趙寡婦家,草魚一條,四斤二兩!胖頭魚一條,三斤八兩!拿好了啊!」
輪到林知微時,王福根特意從魚堆里挑出兩條肥鯽魚,又加了條不小的鯉魚:「小林啊,這魚拿回去,鯽魚熬湯,鯉魚紅燒。年夜飯得吃點好的。」
林知微接過用草繩穿好的魚,魚還帶著冰碴子,沉甸甸的。「謝謝大隊長。」
「謝啥,明年還等著你帶大伙兒過好日子呢。」王福根擺擺手。
太陽升到頭頂時,魚分完了。
冰面上只剩下些碎冰和魚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漢子們收拾工具,說說笑笑往回走。
每個人手裡都拎著魚,草繩串著,在身後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