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桉語速平穩地繼續:「事情也巧。我對象林知微同志,和我一起在黑省安縣王家屯插隊。不久前,當地知青辦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內容是指控她歷史背景複雜,思想立場有問題。」
劉廣軍敲擊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經過核查,」許清桉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劉廣軍臉上,「表明了是劉佳琪同志所為。」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劉廣軍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方才的威嚴此刻顯得有些僵硬。
他沒有立刻發作,但握著鋼筆的手背微微繃緊,透露出內心的震動與驚怒。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也似乎在權衡。
許清桉沒有給他太多思考如何迴旋的餘地,接著說道:「劉部長,我不確定劉佳琪同志是年輕閱歷淺,一時衝動糊塗,抑或是對這類政治問題的嚴肅性認識嚴重不足,分寸感缺失。」
政治問題、分寸感缺失,這兩個詞讓劉廣軍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到了他這個位置,太清楚這些詞語在特定語境下的殺傷力。
「但這件事的性質,確實非常嚴重。」許清桉身體微微前傾,「如果按照當前的政策風向和紀律要求,正式立案調查、追究到底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清晰無誤地傳入對方耳中:「那將不僅僅是個人檢討、批評教育能過關的。這會對佳琪同志的個人政治前途造成不可逆的嚴重影響。而且,」
他的目光掃過劉廣軍身後牆上掛著的「為人民服務」的標語,「作為直系親屬,發生這樣涉嫌誣陷知青、干擾基層工作的行為,恐怕也會對您的聲譽和現任職務的穩定,產生難以估量的負面影響。組織上考察幹部,德才兼備,家風亦是重要一環。」
劉廣軍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許清桉這番話,看似平靜敘述,實則步步緊逼,每一句都敲打在他最在意的地方——女兒的前途,自己的政治聲譽和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清桉,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佳琪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我定會好好教訓一頓!」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相信劉部長您事先並不知情。」許清桉適時緩和了一句,但立刻把話頭拉回正題,「所以,我才認為有必要親自來向您說明情況。當務之急,是必須立刻讓劉佳琪同志深刻認識到錯誤的嚴重性,懸崖勒馬,採取一切可能措施,消除已經造成的不良影響。有些錯誤,一旦被擺到檯面上,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許清桉把該傳遞的信息、該劃下的底線、該暗示的後果,全部清晰無誤地傳達完畢,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依舊是那副沉穩的姿態:「劉部長,情況就是這樣。我就不再多占用您寶貴的時間了。」
劉廣軍也勉強站了起來,臉色依舊難看,但努力維持著基本的體面:「清桉,這件事……劉伯伯謝謝你。謝謝你及時反映這個情況,更謝謝你能先到我這裡來。家裡出了這樣的問題,是我管教不嚴。」
許清桉微微頷首,沒再多說,轉身利落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劉廣軍頹然坐回寬大的皮椅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後怕和憤怒交織,讓他胸口劇烈起伏。他比劉佳琪更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
許清桉今天不是來討說法的,是來下最後通牒的,是看在過往情分和彼此家庭背景的份上,給予的最後一次警告和私下解決的機會。
如果劉佳琪再不知天高地厚……
當天晚上,劉家爆發了前所未有的風暴。
劉廣軍的震怒遠非劉佳琪所能承受,他不僅厲聲斥責,更是條分縷析地將此事可能引發的政治後果——對她自己,對他,對整個劉家——赤裸裸地攤在她面前。
在父親冰冷而現實的剖析和「立刻送你離開京市、去下鄉」的嚴厲威脅下,劉佳琪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僥倖心理被徹底擊碎,只剩下恐懼和冰涼。
翌日,劉廣軍親自帶著面色慘白、精神萎靡的劉佳琪,前往許家,向許賀年老爺子及許清桉做出了誠懇的道歉和保證。
他態度明確,措辭沉重,再三表示治家無方、已嚴厲懲處,並正式表態會嚴格約束女兒。
經此一事,劉家徹底明白了許家維護林知微的決心。
這事兒還不算完!
接下來的日子,許清桉開始「忙」了起來。
大院裡那幾個從小一起摸爬滾打的髮小,董瑞傑、程梓錦、夏昊天等,輪番來約他。
打球的,去老莫改善伙食的,甚至就是單純聚一塊兒扯閒篇的,許清桉一概推了。
理由很統一:「最近我這邊兒出了點事,忙,過陣子再說。」
語氣平和,但態度堅決。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發小們就覺得不對味兒了。
以前許清桉雖然也不是隨叫隨到的主兒,但絕沒這麼難請。
尤其是夏昊天,他之前受許清桉所託,真打聽到了一處不錯的房源信息,興沖衝來報信,結果又吃了閉門羹,憋了一肚子納悶。
這天下午,董瑞傑幾個又在老地方——大院倉庫後頭背風的空地上碰頭抽菸。
夏昊天先憋不住了,把菸頭往地上一碾:「我說,清桉這小子到底怎麼回事?跟咱們生分了?我房子消息給他打聽到了,人影都摸不著!」
他是幾人里路子最野、消息最靈通的,為了許清桉託付的事沒少費心。
程梓錦推了推眼鏡,「可能真的碰到什麼難辦的事情了,但是這小子現在也太見外了,也不跟我們說說到底什麼事兒,說不定我們也能幫上忙呢。」
董瑞傑嗓門大,直接道:「許爺爺病那會兒,咱理解。現在老爺子生龍活虎的,他還這副德行,不行,咱得問清楚!別是遇著什麼難處,自己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