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這頓飯,吃得異常豐盛熱鬧。
劉阿姨使出了看家本領,紅燒肉燉得油亮酥爛,清蒸魚鮮嫩入味,醋溜白菜酸爽開胃,家常豆腐嫩滑下飯,還特意包了豬肉白菜餡餃子。
餐桌坐得滿滿當當,碗筷碰撞,笑語不斷。
老爺子高興,還破例讓許清桉給大家都倒了一點林知微帶來的藥酒,淺淺地抿上一口,氣氛更是融洽。
林知微能感覺到,許家人都在努力讓她放鬆,話題也多圍繞著他們的下鄉生活,避免讓她感到拘束或尷尬。
一頓飯下來,最初的生疏感消融了大半。
飯後,老爺子老太太年紀大了要午睡,許建國夫婦和許清川夫婦也得趕回單位上班。
許清桉便對林知微說:「走,帶你去看看咱們以後的家。」
本來小四合院離軍區大院就不遠,許清桉開著老爺子的吉普車,花了十來分鐘,就到了。
院子門上的鎖已經換成了新的,前院的碎磚爛瓦已經被清運走,那口老井的井口用青磚重新砌過,還加了木蓋,看起來安全又規整。
雖然屋裡的牆壁依舊斑駁,窗欞老舊,地面空蕩,但那種破敗荒蕪的感覺減弱了許多,已經能隱約看出未來規整的雛形。
「我托朋友找了人,先簡單歸置了一下,把垃圾清走。」許清桉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裡慢慢走著,指著各處,向她描述著未來的規劃:
「開春化凍之後,就能正式動工修繕了。正房這三間,屋頂要徹底檢修,窗戶換成新的,裡面重新粉刷,隔斷也可以按咱們的喜好重新打。咱們就住這兒。」
他指向東西廂房:「東廂房兩間,以後給老人來住,或者有了孩子,給孩子住也寬敞。西廂房安靜,可以給你做書房,你寫作需要個安靜的地方。後頭那兩間倒座房,一間做廚房,一間放雜物。」
最後,他帶著她穿過正房旁邊的過道,來到後院。
後院比前院小,更顯私密,角落裡還殘留著枯草的痕跡。
「這兒,」許清桉指著那一小片被圍牆圈出來的土地,目光溫柔地看著她,「你想種點家常菜,西紅柿、黃瓜、小蔥,都行;要是想種點花,月季、茉莉,隨你高興。夏天在這兒支個小桌,乘涼喝茶,應該不錯。」
他的描述並不華麗,卻格外具體實在,仿佛那些磚瓦、門窗、甚至泥土裡未來的綠意,都已經在他心裡描繪了千百遍。
林知微站在這個尚且空曠破舊,聽著他沉穩的嗓音,看著陽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跳躍。
寒風依舊凜冽,但她心裡卻像被這冬日的暖陽曬透了一般,暖洋洋的。
林知微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忽然轉頭對許清桉說:「清桉,能讓你那個幫忙的朋友,繼續幫咱們留意一下房子嗎?大小、地段都可以,有合適的就告訴我們,我還想再買房。」
許清桉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這個院子,不夠我們住嗎?」
在他看來,這個二進的小四合院已經相當寬敞了,正房加廂房有七八間,前後院也齊整。
這真不怪許清桉不理解。
這年頭,絕大多數城裡人都習慣了等單位分房,根本沒有買房這個概念,更別提投資房產了。
更何況現在政策是禁止買賣房產的!
而現在,住房緊張是普遍現象,一家十幾口人擠在四五十平米筒子樓里的情況比比皆是。
許清桉買的這個獨門獨院的小四合院,在絕大多數人眼裡,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住處了。
很多類似的小院,早就被房管部門分給好幾戶人家共同居住了。
林知微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這個院子當然夠我們住,很寬敞了。但我就是喜歡房子。」
她目光投向斑駁的院牆,聲音輕了些,「其實,以前我在滬市,父母給我留了一套不錯的房子。後來他們不在了,大伯一家就一直惦記著想搶過去,為此,我伯母甚至想要強制把我嫁給一個死了老婆、有三個孩子的老男人,所以我才不得不賣掉房子,離開滬市、下鄉。」
「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等以後我有條件了,一定要買房,買很多屬於自己的房子。那樣,就再也沒人能輕易搶走我的家了。」
這件事,半真半假。
事情是那麼個事情,但是主要還是要把自己買很多房子這件事情合理化。
畢竟,現在不但禁止買賣房產,而且她在京市人生地不熟,還需要藉助許清桉這邊的人脈和路子去打聽、購買。
等將來政策鬆動,房子可以更自由地交易了,她自然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實現「買很多房」的目標。
林知微的語氣平淡,卻讓許清桉心裡猛地一揪,一陣尖銳的心疼瞬間攫住了他。
他能想像一個孤女,面對親戚的逼迫,不得不賣掉父母留下的房子、背井離鄉時,是怎樣的無助和決絕。
原來她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和獨立背後,藏著這樣的往事。
許清桉心疼得無以復加。
什麼道理、什麼常理,在她這段過往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用力握緊她的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買!你喜歡我們就買!」
林知微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心裡暖洋洋的,卻還是解釋道:「你別擔心錢。除了爺爺給的那筆,我爸媽其實也給我留了些。以前怕大伯他們惦記,我一直不敢動用,加上賣房的錢和去王家屯後攢的,手裡是有些的。」
她當然不會透露自己真正的底細,只說了一部分明面上的、合情合理的來源。
許清桉聽了,想也沒想就說:「我的錢也都給你,你一起支配。」
他之前買這個院子花了他大部分的積蓄,但還有得剩。
以後回了王家屯,再勤快去打獵換錢就是了。
林知微搖搖頭,握了握他的手,「你的錢留著,這院子要修繕、要置辦家具,處處都要用錢。買新房子的事我這邊夠用。」
許清桉心裡有自己的計劃,他不再多說,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好,聽你的。我明天就去找朋友說,讓他繼續幫忙留意。有合適的,咱們就去看。」
他心愛的姑娘,曾經失去過最重要的庇護所,如今,她想用自己的方式,築起更多、更牢固的港灣。
而他,願意盡己所能,幫她實現這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