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簡直像掉進了米缸的小老鼠，在信託商店裡泡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後攏共算下來，她挑中了黃花梨的方桌、炕桌、出頭官帽椅，老紅木的頂箱櫃，紫檀的小炕桌、燈掛椅，還有幾件別的硬木凳子、小几……光是這些老木頭家具，就夠把新家客廳和書房撐起個模樣了。
這還不算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她也淘到了寶：一個畫著青花纏枝蓮紋的敞口盆，一塊溫潤可人的田黃石印章料子，一套光緒年間石印版的《聊齋志異》，一個粉彩過枝瓜蝶紋、造型別致的折腰小盤子，外加一隻釉色純淨、透著明代韻味兒的白釉暗花小罐……
所有這些寶貝加在一塊兒，連買帶運，統共花了不到三百塊錢。
其中，家具送貨上門那三塊錢運費，還是售貨員見她買得多，主動提出用店裡的板車幫著送，才額外算上的。
這年代，雖然信託商店東西多，但像這樣一口氣買走這麼多大件舊家具、還捎帶不少小件的顧客，可不多見。
負責開票收錢的售貨員，是個中年大姐，算盤打得噼啪響，臉上笑得像朵花，態度也比剛進門時熱絡多了，一個勁兒地說：「同志您真有眼光，這些老物件兒收拾出來，保管好看又耐用！」
還仔細地把每件東西在發貨單上列清楚，確定了送貨地址。
辦完了所有手續，約好第二天上午九點整，店裡的板車準時把家具送到他們那小四合院，林知微和許清桉抱著一堆小件，拎著捆好的舊書，走出了信託商店的大門。
傍晚的冷風呼地一下吹過來，帶著寒意，林知微卻覺得心頭一片火熱。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舒出來，一臉的興奮和滿足，嘴角一直往上翹著。
這一趟，花了近三百塊，對現在的人來說是筆巨款，可林知微知道，自己淘換回來的，是好東西，在後世可以拍出天價。
她心裡甚至已經開始盤算，還有好幾個區的信託商店沒去過呢，後面得一個個逛去！
這種在舊貨堆里撿漏的感覺，簡直讓她著迷，比買了什麼嶄新的時髦貨都快樂百倍。
許清桉跟在她身邊，看著她臉上那壓不住的笑，自己也受了感染，但還是有些不解，問道：「這麼開心？我看那些家具，好多都破破舊舊的，漆掉了，腿腳也不全乎。」
林知微一聽，立刻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眼睛在漸暗的天色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開心，真的特別開心！清桉，我跟你講，我後面要把京市幾個區的信託商店，全都逛一遍！」
她頓了頓，認真地說，「那不是破舊，那是歲月和好東西留下的印記。等搜羅得差不多了，咱們找個手藝好的老師傅，把那些斑駁的舊漆皮打磨掉，把木頭本身的花紋、光澤一點點顯出來，再好好保養修復一下，擺在我們那個小院裡，你就知道它們有多好看了。那種經過時間打磨的溫潤厚重感，是新打出來的家具絕對沒有的。這些東西，是會越用越有味道的。」
許清桉對家具沒啥研究，但聽她這麼一描述，眼前仿佛也出現了那些古樸雅致的家具擺放在他們小院正房、廂房裡的畫面，屋子裡似乎也因此多了幾分沉穩安寧的氣息。
他點點頭，順著她說：「你喜歡，覺得好，那咱們就慢慢逛，把京市這些信託商店都走一遍，慢慢淘。」
林知微聽了，心裡甜絲絲的，歪頭看著他，帶點調皮地問：「一下午就花了差不多三百塊呢，相當於人家普通工人辛辛苦苦一年的工資了。你不覺得我敗家呀？」
許清桉想都沒想，立刻搖頭，語氣里甚至有點替她不平：「這叫什麼敗家？沒本事的男人才會說女人太能花！要我說，你一點兒都不敗家，反而太會過了。誰家籌備結婚新房，不是想著法子打新家具、置辦新東西？樣式時興、嶄新鋥亮，看著就喜慶、有面子。可你倒好，偏要來信託商店挑這些二手貨。要不是看你是真心喜歡這些老東西我還真要自己去買新家具了。」
他握緊了她的手，語氣誠懇又堅定：「微微，你不用多想。以後啊，我肯定更努力，多掙點錢。讓你喜歡什麼就買什麼，看中了就下手，不用在心裡掂量來掂量去，算計著花。」
林知微聽著，心裡暖烘烘的，像喝了一碗溫熱的蜂蜜水。
她沒有多解釋，只是仰臉朝他笑了笑，眼角彎彎的。
這個美麗的誤會，就讓它繼續美麗著吧。
許清桉不知道，這些如今看起來灰頭土臉、甚至有點破舊的硬木家具，在並不遙遠的未來，會變成多少人夢寐以求、價值連城的寶貝。
他更不知道，在這個七十年代，在大多數人眼裡只是處理舊貨、賣點便宜二手品的信託商店，在某些懂行又有心的人眼裡，簡直是不折不扣的黃金礦場。
尤其是對她這種開了外掛的人而言，這哪是花錢買東西？
這分明就是在時間的河流里，把那些被浪花暫時掩蓋住的珍珠一顆顆撈起來。
有些東西的價值，商店的價簽沒寫出來，歲月的塵埃蓋住了，可她「看」得見。
這感覺，跟彎腰撿錢也差不了多少了——
當然，這話她可不會說出來，只會放在心裡偷著樂。
不過，林知微心裡也清楚，就算知道這些東西以後會值大錢，她也絕不會輕易把它們賣掉。
收藏，本身就是她的一大愛好。
看著一件蒙塵的古物在自己手裡慢慢恢復光彩，了解它背後的故事，把它妥帖地安置在自己的生活里，這種滿足感和愉悅感，遠不是金錢數字可以衡量的。
現在，能用不多的錢就滿足自己這個愛好，還有比這更美的事嗎？
後世，一提收藏這兩個字，那基本就跟燒錢劃等號了。
動輒天價，讓人望而卻步。
哪像現在？
她挽緊了許清桉的胳膊，把臉往他肩頭靠了靠，聲音裡帶著滿足的嘆息：「嗯，我知道。不過現在這樣，我就特別特別高興了。走吧，回家，我都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