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有說有笑地回到軍區大院時，天已經基本黑透了。
推開許家門，屋裡的光線暖融融的，卻莫名顯得比外頭安靜。
昨晚那種緊繃的沉悶倒是散了，可氣氛也說不上多輕鬆愉快。
只有茶几上的那台紅燈牌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地放著一段聲音不大的京劇唱腔，算是添了點活氣。
許父許母，還有許清桉的爺爺奶奶，四位長輩都坐在客廳里。
看到小兩口進門，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那是一種長輩看見晚輩回家時自然而然的慈和。
「回來啦？剛好劉阿姨準備做好飯了！」許母率先開口，聲音溫和。
「嗯，回來了。」許清桉一邊放下手裡的小物件一邊答。
「今天去哪兒逛去了？這麼晚才回。」許父放下手裡的報紙，隨口問道。
林知微脫下外套掛好，走到近前，眉眼間還帶著未散的興奮，老老實實地交代：「許叔叔，我們今天去信託商店了。」
「信託商店？」許父有些詫異，「去那兒買什麼？」
在他印象里，那地方多是處理舊貨的。
「去淘寶呀！」林知微眼睛彎起來，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得意，「我們那個小四合院空蕩蕩的，我想著去淘換點老式樣的硬木家具。還真讓我們找到些不錯的，黃花梨的桌子，紫檀的小炕桌，還有老紅木的柜子什麼的，都定下了，明天就給送過去。」
聽到黃花梨、紫檀這些詞，一直安靜坐在沙發上的老太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老太太是舊時大家閨秀出身，年輕時娘家也有些底蘊，雖然歷經風雨，但骨子裡對那些有年頭、有工藝的好東西，依然保有一份欣賞和認同。
她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理解和讚許：「硬木家具是好，經用，越老越有味道。只要骨架沒壞，收拾出來是比新打的結實有派頭、穩重。就是……怕是舊得很，不好收拾吧？」
這話里透著她過往的見識和品味。
一旁的蘇文華聽著，心裡卻微微一動，浮起一絲訝異。
她記得清清楚楚，前天晚上，自己提起趁他們在京市，周末一起去置辦新家具時，這未來的小兒媳還溫溫柔柔卻態度明確地婉拒了，理由是這兩年暫時不打算回京市，買了新家具放著也是浪費。
這話在情在理，蘇文華當時也就沒再堅持。
怎麼這才隔了一天，他倆就自己跑去信託商店買舊家具了？
這前後的變化，讓蘇文華不由得琢磨起來。
莫非……微微這孩子前晚是客氣，是不好意思花她們兩口子的錢，才故意這麼說，轉而自己去買便宜些的舊貨？
還是說，單純就是為了省錢？
畢竟信託商店的東西，再好的舊貨，價格也比正經打新家具要便宜不少。
她暗自打量著正和奶奶說得投機的林知微。
姑娘家眼神清亮，笑容真切，說起那些老木頭家具時，那份開心不像是裝出來的，沒有委屈的感覺。
也許，她是真心喜歡那些有年頭的老樣式？
可若是真喜歡，前天晚上怎麼不提呢？
蘇文華心裡一時有些拿不準，但這絲疑惑她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心裡卻想著，或許該找個機會，私下裡再問問小兒子，可別讓孩子因為顧慮，反而委屈了自己。
他們家又不是買不起！
不僅是蘇文華心裡犯嘀咕，坐在對面的許建國聽著，臉上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毛卻不自覺地微微擰著。
這孩子，是怎麼想的？
有新嶄嶄、亮堂堂的家具不要，非跑去那信託商店買別人用過的二手貨？
在許建國看來，現在的年輕人，尤其是要結婚成家的，誰不盼著屋裡一切都是新的？那才叫喜慶，才叫新生活的開始。
信託商店那些舊家具，樣式大多老派，顏色也暗沉，有的還缺這少那，很多年輕人都嫌土氣、嫌過時，看都不樂意多看一眼。
許建國張了張嘴，本想問兩句，可看到老母親似乎挺感興趣，妻子蘇文華也沒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今晚回房跟妻子說一下，讓她私下再找小兩口問清楚。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子疑惑暫時壓了下去。
「是有點破舊，不過影響不大。」林知微順勢就在老太太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一點沒把自己當外人，很自然地接著說，「我跟清桉商量了，打算這幾天把京市幾個區的信託商店都逛一遍，多搜羅點合用的硬木家具。」
「等差不多搜羅齊了，我還想找位手藝好的老師傅，給這些舊家具拾掇拾掇。該修補的修補，該重新打磨上蠟的也得弄。有些缺了銅活件的，也得想法子配上合適的。許奶奶，您和爺爺見多識廣，認不認識這樣可靠又手藝精湛的老師傅？最好是懂老家具做法、能用老法子收拾的。」
老太太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記憶里搜尋著，手指輕輕點了點膝蓋：「早些年，確實認識幾個手藝極好的老師傅，就是不知道人還做不做了。趕明兒我替你打聽打聽。這老手藝啊，現在會的人不多了。」
林知微一聽，心裡一喜，連忙道謝：「那可太好了！讓許奶奶費心了！」
話題就這麼自然地轉到了尋找老師傅和收拾老家具上，客廳里原本那股淡淡的壓抑感，不知不覺被這股具體而微的生活籌劃沖淡了許多。
林知微談興正濃，想起今天還有別的收穫，眼睛一亮，獻寶似的對大家說：「對了，今天不光看了家具，我還淘到幾樣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兒呢！」
說著，她起身去拿許清桉進門時放在柜子上的小玩意兒。
許清桉看她那興沖沖的樣子，嘴角含笑，幫她把兜子拿了過來。